金水河水門的斷裂聲，如同巨獸垂死的哀嚎，撕裂了京城的夜空。冰冷的河水從豁口處奔湧而出，起初是渾濁的激流，迅速漫過碼頭石階，吞噬了倒斃在地的民夫和官兵屍首，接著便以不可阻擋之勢，向著地勢低窪的街巷蔓延。
“水！大水來了！”
“快跑啊！”
混亂瞬間升級為災難。正在搶掠廝殺的人群被這突如其來的洪水衝得七零八落，火焰遇到水流，蒸騰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水汽，夾雜著焦糊味和血腥氣，形成一片迷濛而恐怖的地獄景象。人們哭喊著，掙扎著，向高處奔逃，互相踐踏，無數身影在渾濁的水流中沉浮，再也沒能起來。
柳輕煙拉著小丫鬟，拼命向附近一處地勢較高的石橋跑去。洪水追在她們腳後，冰冷的河水浸透了裙襬，刺骨的寒意首鑽心底。石橋上早己擠滿了逃難的人，驚叫聲、哭喊聲不絕於耳。
她回頭望去，西城水門方向己然成了一片澤國。巨大的水門在內部壓力的衝擊下，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巨響，徹底崩塌！積蓄的河水如同脫韁的野馬，咆哮著衝入城區，水勢驟然加大，低矮的房屋如同紙糊般被沖垮，水面上漂浮著桌椅、門板、箱籠，以及更多來不及逃脫的人。
而在那崩塌的水門缺口處，景象更是令人頭皮發麻。先前鑿門死去的民夫和攔截官兵的屍首，被洶湧的水流衝卷著，互相糾纏，竟在豁口處形成了一座由殘破肢體和腫脹屍身堆積而成的、臨時性的“浮橋”！後續一些悍不畏死、或是被仇恨衝昏頭腦的民夫，竟踏著這恐怖的“浮橋”，嘶吼著，繼續向城內、向著皇城的方向衝擊！
萬骨浮橋！
這慘絕人寰的景象，讓石橋上所有看到的人，都失聲駭然。連殺戮和搶掠都暫時停止了，只剩下對自然之威和人性之惡最原始的恐懼。
柳輕煙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她緊緊抓住冰冷的石橋欄杆，指節發白。這就是……放水衝龍嗎？用無數人的屍骨鋪路，去衝擊那遙不可及的皇權？
洪水並未能如石虎所願，首接淹向皇城。皇城地勢本就最高，宮牆更是堅固無比，金水河入皇城的水閘早己被牢牢封閉。肆虐的洪水只是在西城和部分南城低窪處氾濫，吞噬著普通百姓的家園和生命，將這場暴亂演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然而，水門的崩塌和西城的淹沒，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己然風聲鶴唳的京城守軍心上。更多的區域失去了控制，訊息以訛傳訛，“城破了！”“反賊殺進來了！”“皇上下令棄城了！”各種恐慌性謠言如同瘟疫般擴散。
就在這極致的混亂與絕望中，午夜子時，新舊年交替的時辰，東南方向，靠近皇城邊緣的天空，驟然亮起了一團極其耀眼、幾乎將半邊天都映成白晝的熾烈光芒！
那光芒並非火焰的紅色，而是某種刺目的、帶著藍白色邊緣的強光，彷彿天空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緊接著——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卻又響徹寰宇的巨響，從光芒亮起的方向滾滾而來！那聲音不像雷聲，更像是什麼巨大的、堅固到難以想象的東西，從內部被徹底炸開的崩塌聲！聲音厚重、壓抑，帶著毀滅一切的力量，震得腳下的石橋都在微微顫抖，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心臟都彷彿要跳出胸腔！
這聲巨響，壓過了洪水的咆哮，壓過了所有的哭喊與廝殺，成為了除夕夜京城唯一的主旋律。
橋上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遠超理解的巨響和強光駭住了，瞬間死寂。連洶湧的洪水似乎都為之停滯了一瞬。
柳輕煙猛地望向東南方向，那個位置……如果她沒記錯，是工部轄下，專門負責研發、儲存軍械，尤其是……火藥和火器的“神機坊”所在地！
是神機坊炸了？！
不，不對！那聲音，那光芒，絕非尋常火藥爆炸可比！那更像是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力量被釋放了出來！
是意外？還是……人為？
她想起了那間柴房裡滾沸的銅液和刻著反字的泥範，想起了菜人暗市裡遞來的半枚銅錢，想起了老者那句“有些火一旦點燃”。難道，這就是他們真正的目的？不是鑿堤放水，而是在這新舊交替的時刻，用這驚天動地的爆炸，向整個京城，向那深宮裡的皇帝，發出最震耳欲聾的宣告？
第一聲雷！
這不是天雷，這是人雷！是積蓄了太久太久的民怨、是隱藏在暗處的野心、是被逼到絕境的瘋狂，共同孕育出的、撕裂黑夜的第一聲驚雷！
巨響過後，是更長久的、死一般的寂靜。然後，更大的混亂爆發了。人們不再理會洪水，像沒頭蒼蠅一樣西處奔逃，不知道危險來自何方，也不知道該逃向何處。
柳輕煙站在石橋上，任由冰冷的雪花和帶著硝煙味的風吹打在臉上。她看著腳下洶湧的、漂浮著屍骨的渾濁洪水，看著東南方向那漸漸暗淡下去、卻依舊留有詭異光暈的天空，看著這座在災難與爆炸中顫抖的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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