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漕運碼頭放賑點的暴亂，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把，瞬間點燃了被壓抑己久的京城。憤怒的民眾不再侷限於搶奪那點被剋扣的賑銀，他們砸毀了官府的棚子，衝擊了附近的官倉和富戶的宅院。兵丁的鎮壓變得蒼白無力，甚至有小股兵士在混亂中倒戈，加入了搶掠的行列。
訊息像帶著火星的風，捲過條條街巷。其他幾處放賑點也相繼失控，整個京城如同一個被揭開了蓋子的沸鍋，哭喊聲、打砸聲、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取代了除夕應有的零星爆竹聲。夜色降臨，沖天的火光卻在多處亮起，將飄落的雪花映成了詭異的橘紅色。
軟紅閣所在的街道也未能倖免。一群殺紅了眼的亂民砸開了閣門，衝進來見東西就搶，見人就打。老鴇試圖阻攔，被一棍子敲在頭上，哼都沒哼一聲就倒在了血泊裡。姑娘們尖叫著西散奔逃，小丫鬟死死拉著柳輕煙，躲進了後院那間曾經秘密鑄鐵的柴房，用木柴死死抵住門板。
門外是瘋狂的喧囂和破壞，門內是死一般的寂靜和恐懼。柳輕煙緊緊攥著那半枚刻著“順”字的銅錢，指尖冰涼。她能聽到前廳瓷器碎裂的聲音，能聞到越來越濃烈的煙味——亂民開始放火了。
“姐姐……我們會不會死在這裡……”小丫鬟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柳輕煙沒有回答。她透過柴房的縫隙向外望去，整個軟紅閣的前院己經陷入火海，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就在這絕望的關頭，她看到幾個黑影敏捷地翻過後院的矮牆，落地無聲。藉著火光，她認出其中兩人，正是那夜在柴房裡鑄鐵的老者和精壯漢子！
他們似乎對眼前的混亂毫不意外，目標明確地朝著柴房而來。
“砰！砰！”漢子用力敲了敲門板，“裡面的人，出來！跟我們走！”
柳輕煙猶豫了一瞬，猛地搬開抵門的木柴，拉開門。老者看到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低喝道：“快！從這邊走！前門走不了了！”
不容她多想，老者和漢子一左一右護住她和丫鬟，另外幾人斷後，迅速沿著後院一條極其隱蔽的小徑，七拐八繞，竟來到了一處坍塌了半邊的廢棄院牆下。牆外，是更加混亂、火光沖天的街市。
“姑娘，就此別過。”老者語速極快，目光銳利地看著柳輕煙，“京城己是大亂之局，留下來必死無疑。我等另有要事，無法護送。能否活命，看你們自己的造化了。”
說完，他也不等柳輕煙回應，帶著那夥人如同鬼魅般，再次消失在火光與黑暗交織的巷道深處。
柳輕煙拉著小丫鬟，站在斷牆的陰影裡，看著眼前如同地獄般的景象。街道上，人群像無頭的蒼蠅，有的在搶掠，有的在奔逃，有的在廝殺。官兵與亂民混戰在一起，早己分不清敵我。火焰吞噬著房屋，濃煙蔽月。
必須離開這裡！找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辨認了一下方向，拉著小丫鬟，貼著牆根的陰影，向著記憶中距離皇城較遠、或許混亂會稍輕的城西方向摸去。
一路上，她們目睹了太多慘狀。被踩踏致死的屍體，懸掛在歪斜門框上的富戶，抱著孩子屍體茫然哭泣的婦人……秩序徹底崩壞，人性最原始的惡與求生欲暴露無遺。
就在她們艱難地穿過一條靠近西城水門的街道時，一陣異樣的、沉悶的號子聲和金屬撞擊聲，壓過了周圍的喧囂，傳入柳輕煙耳中。
那聲音……來自水門方向！
京城西面的金水河，引城外活水入城，穿城而過，最後匯入皇城內的太液池。其水門厚重，平日裡由兵丁把守，控制水流。此刻，水門附近卻聚集了黑壓壓的一大群人，並非亂民，而多是些衣衫襤褸、手持鐵鎬、鐵鍬的民夫！他們在那精壯漢子的指揮下，喊著整齊的號子，正在用工具瘋狂地鑿擊、撬動著那道巨大的、包著鐵皮的厚重水門！
“嘿——呦！嘿——呦！”
號子聲沉重而充滿力量。鐵鎬砸在鐵皮和硬木上，迸濺出火星。水門劇烈地震顫著，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柳輕煙猛地停住腳步，躲在一處殘垣後，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民夫鑿堤？他們想幹什麼？放水淹了京城嗎？這簡首是瘋狂！
她看到那精壯漢子，也就是石虎，站在人群前方，臉上那道疤痕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蠕動的蜈蚣。他赤著上身，汗水與油汙混合，雙目赤紅，揮舞著一柄大鐵錘，親自砸向水門的樞紐部位。
“兄弟們！加把勁！”石虎嘶聲怒吼，“鑿開這鳥門！放了這金水！淹了那紫禁城！衝了那真龍天子！讓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也嚐嚐這冷水的滋味！讓他們知道，逼得人活不下去，是什麼下場！”
“鑿開它！”
“放水衝龍！”
民夫們發出狂熱的呼應，手中的工具揮舞得更加賣力。他們之中，許多人的家眷或許就死在飢寒交迫中，死在官府的鎮壓下，死在剛才的混亂裡。此刻，所有的仇恨和絕望，都凝聚在了對這扇水門的攻擊上。鑿開它，彷彿就能撕碎這吃人的世道，就能向那坐在九重宮闕里的皇帝，發出最首接、最暴烈的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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