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場御史李崇儉那血淋淋的斷指，如同一塊投入沸水的巨石，在貢院內外激起了滔天巨浪。
訊息根本捂不住，幾乎是頃刻之間就傳遍了整個京城。士林譁然，百姓議論，朝野震動。
“聽說了嗎？貢院裡有個御史，因為抓舞弊，把自己的手指頭給剁了！”
“真的假的？這也太狠了吧！”
“千真萬確！說是立誓要肅清科場呢！”
“唉，這都是被逼到什麼份上了……這科舉，真是爛到根子裡了！”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人人都在談論著這樁奇聞。李崇儉的名字一夜之間家喻戶曉，被冠以“鐵面御史”、“斷指忠臣”的名號。與之相對的，主考官張承澤則被推上了風口浪尖，承受著千夫所指。
“那張承澤是幹什麼吃的？手下人都要斷指明志了，他這個主考官難道不該自刎以謝天下嗎？”
“聽說那寫反詩的趙文瑞就是他的門生！上樑不正下樑歪！”
流言蜚語如同無形的刀劍，狠狠砍向張承澤和他背後的勢力。都察院內，王守仁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要求嚴懲科場舞弊、褒獎李崇儉的奏章副本，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原本打算推出李崇儉這步棋，用“自殘”來轉移視線，博取同情，將科場舞弊的焦點從他們身上引開，同時塑造一個“忠臣”楷模來穩定局面。但他萬萬沒想到，輿論的風向會被引導得如此猛烈和一致，所有的矛頭最終都精準地對準了張承澤，而張承澤一旦倒下，下一個很可能就是他王守仁！
“蕭策……一定是蕭策在後面推波助瀾！”王守仁咬牙切齒，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咯作響。他發現自己似乎低估了那個年輕人的能量和狠辣。
“大人，如今我們該怎麼辦？”一名心腹幕僚憂心忡忡地問道，“張大人那邊……怕是頂不住壓力了。外面要求將他罷官下獄的呼聲越來越高。”
王守仁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告訴張承澤，讓他穩住！只要春闈還沒結束，他就還是主考官！一切等考完再說！另外……”他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讓李崇儉‘病’了，需要靜養，暫時不要再露面，也不要再接受任何人的探視和詢問。”
他不能讓李崇儉這個“英雄”再被過度消費，也不能讓他有機會說出任何不該說的話。
“那……貢院裡面……”
“照常進行！”王守仁斬釘截鐵，“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亂！告訴裡面我們的人，都給我把眼睛放亮一點，手腳乾淨一點！第三場考試，絕不能再出任何岔子！尤其是……”他壓低了聲音，“彌封、謄錄那邊，絕對不能出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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貢院內的氣氛，因為李崇儉的斷指事件，變得更加詭異和壓抑。考生們戰戰兢兢，下筆如有千鈞重。巡場的官員們也人人自危，巡查得更加嚴格，生怕自己轄區再出問題，落得和李崇儉一樣的“下場”——無論那下場是真是假。
第三場考試，考的是經史時務策論五道。這是最能考察考生真才實學和見識的部分，也是舞弊最難的部分。
在如此高壓之下，明顯的作弊行為確實減少了。但清吏司的暗哨依舊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比如，有考生在交卷前，會用特定的方式摺疊試卷；有巡場官員在經過某些號舍時，會留下不起眼的標記；甚至有人在夜間，看到有黑影在謄錄房的窗外一閃而過。
這些細微的異常，都被一一記錄下來，傳遞出去。
蕭策在貢院外，根據不斷傳來的情報，心中的脈絡越來越清晰。對手在遭受“反詩”和“斷指”的連續打擊後，明顯改變了策略，從明目張膽的舞弊轉向了更隱蔽、更關鍵環節的操作——彌封和謄錄。
所謂彌封，就是將考生試卷上寫有姓名、籍貫、祖輩三代情況的部分摺疊、翻轉、貼上，蓋上印章，稱為“糊名”，使閱卷官無法知道試卷是誰的。而謄錄，則是將考生的原卷（墨卷）由專門的謄錄書吏用硃筆重新抄寫一遍（硃卷），再送給閱卷官批閱，防止閱卷官透過筆跡認出考生。
如果在這兩個環節做手腳，比如洩露彌封資訊，或者在謄錄時故意抄錯、篡改，那麼即使前面的考試再嚴格，最終的錄取結果依然可以被操控！
“好一個暗度陳倉！”蕭策冷笑，“看來，他們是打算在最後關頭，扭轉乾坤了！”
他立刻下令，讓周武想辦法，將調查的重點轉向彌封官和謄錄官，尤其是要盯緊那幾個被王守仁、張承澤等人安插進去的關鍵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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