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內“反詩”風波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瞬間炸開了鍋。
至公堂內，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主考官張承澤面如死灰，癱坐在太師椅上，額頭上冷汗涔涔。幾位同考官也是面面相覷，眼神閃爍，有人惶恐，有人驚疑，更有人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反詩……竟然是反詩……”張承澤喃喃自語，只覺得天旋地轉。他比誰都清楚這件事的嚴重性。科場舞弊，尚可辯解為一時糊塗、受人矇蔽；但科場出現譏諷朝廷、影射皇權的“逆詞”，那就是十惡不赦、株連九族的大罪！他這個主考官，無論如何也逃不掉一個“失察”之罪，更何況那趙文瑞還是他的門生！
“張大人，如今之計，當速將此事稟明聖上，並將涉案人犯趙文瑞嚴加看管，移交刑部或鎮撫司審理！”一位姓王的同考官沉聲說道，他是都察院派來的巡按御史，素來與張承澤不甚和睦。
“不可！”另一名李姓同考官立刻反對，“王大人此言差矣！春闈乃國家大典，如今第一場尚未結束，若因此事中斷科舉，震動天下，這責任誰來承擔？依下官看，不如先將趙文瑞秘密關押，對外宣稱其突發惡疾，退出考試。待三場考畢，再行奏報審理，方是穩妥之策！”這李考官是張承澤的心腹，自然想方設法要捂住蓋子。
“穩妥？李大人，這可是反詩！欺君罔上之罪！如何穩妥？莫非你想隱瞞不報，與那逆犯同罪不成？”王御史寸步不讓，厲聲質問。
“你……王大人休要血口噴人！”
堂內頓時吵作一團，雙方各執一詞，爭執不下。
張承澤被吵得頭痛欲裂，心中更是亂麻一團。報，他立刻就要倒大黴；不報，萬一事後被查出來，那就是罪加一等！他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一首沉默不語的副主考，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守仁。王守仁資歷老，城府深，或許他有辦法？
王守仁感受到張承澤的目光，抬起眼皮，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緩緩道：“二位大人不必爭執。科場出現此等逆詞，確乃驚天大事，隱瞞是瞞不住的。”
張承澤的心沉了下去。
卻聽王守仁話鋒一轉：“然則，春闈大比，關乎數千舉子前程，關乎朝廷顏面，亦不可輕言中斷。依老夫之見，不如雙管齊下。一方面，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將此事密奏皇上，陳明利害，請皇上聖裁。另一方面，科舉照常進行，但需立刻加強場內巡查，尤其是對試卷內容的審查，絕不能再出任何紕漏！至於那趙文瑞……”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先關押起來，嚴加審訊，務必撬開他的嘴，問清楚這‘反詩’是他自己所寫，還是……另有其人指使！”
王守仁這番話，看似公允，實則將皮球踢給了皇帝，同時又給了張承澤等人暗中操作、尋找替罪羊的時間。
張承澤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點頭：“王大人老成謀國，此計甚妥！就依王大人所言！立刻密奏皇上，加強巡查！”
命令很快傳達下去。貢院內的氣氛變得更加緊張，巡場的官員和號軍明顯增加了數量和巡查頻率，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每一個號舍，尤其是那些有“前科”嫌疑或者背景深厚的考生。
扮作號軍的清吏司暗哨，不動聲色地將至公堂內的爭執和王守仁的建議記下，尋了個空隙，將訊息傳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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貢院外的茶樓雅間，蕭策很快就收到了裡面的密報。
“反詩……王守仁建議密奏……加強巡查……”蕭策沉吟著，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周武低聲道：“大人，看來他們是想拖延時間，暗中串供，甚至可能找替死鬼。”
“意料之中。”蕭策冷笑，“張承澤和王守仁都是老狐狸，豈會坐以待斃？他們現在最想做的，就是把這‘反詩’的案子，限定在趙文瑞一個人身上，儘快結案，避免牽連出更多的人，尤其是科舉舞弊的舊案。”
“那我們……”
“我們不能讓他們得逞！”蕭策眼中銳光一閃，“他們想捂蓋子，我們偏要把這蓋子掀開！他們想快刀斬亂麻，我們偏要把這水攪得更渾！”
他看向陳瑜：“我們之前安排的人，除了盯著那幾個可疑考生，有沒有發現其他異常？比如，巡場官員或者吏員，有誰行為鬼祟？有誰與特定考生接觸過密？”
陳瑜立刻回道：“有！根據我們的人觀察，巡場御史劉明遠，在‘反詩’案發前約一炷香的時間，曾在乙字叄拾柒號附近徘徊良久，並與一名負責該區域雜役的低眉順眼地交談了幾句。案發後，也是他第一個發現並指證趙文瑞的。”
“劉明遠？”蕭策迅速在腦中搜索此人的資訊。劉明遠，都察院監察御史，素以剛首敢言著稱，但據說與副都御史王守仁走得很近。
“第一個發現……與雜役交談……”蕭策若有所思，“太巧了。趙文瑞用了夾帶，寫了反詩，偏偏就被與他上司不睦的王守仁派系的御史‘恰好’發現？這背後，恐怕沒那麼簡單。”
他立刻下令：“周武，讓我們的人，重點盯緊這個劉明遠！還有，想辦法查查那個與劉明遠交談的雜役是什麼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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