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那把燒了整整半夜的大火，首到天光將亮時才被徹底撲滅。
曾經存放著近十年科舉檔案的庫房，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斷壁殘垣，冒著縷縷青煙，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焦糊味。救火的兵丁衙役們個個精疲力盡，臉上、身上滿是菸灰和水漬。金鱗衛計程車兵依舊堅守崗位，只是眼神中多了幾分閃爍和不安。
蕭策站在廢墟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塊周武冒死帶出來的深藍色布料碎片，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都察院的御史和刑部的郎中己經先行離開，他們需要回去撰寫奏章，稟明此次“意外”走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絕非意外。
“大人，”陳瑜低聲道，“現場清理過了，庫房裡……什麼都沒剩下。所有的卷宗、檔案，全都化為了灰燼。”
趙順也回來了，臉色同樣難看：“屬下詢問過貢院原有的吏員，他們都說是天乾物燥，庫房內堆積的舊紙太多，不慎走水……”
“不慎走水？”蕭策冷笑一聲，打斷了他，“庫房重地，嚴禁煙火，如何不慎？門從內部反鎖，又堆滿引火之物，這也是不慎？”
趙順低下頭，不敢再言。
“查！”蕭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給本官查清楚，昨夜鎖院前，最後進出庫房的是誰！負責看守庫房的又是誰！還有，這塊布料……”他攤開手掌，露出那塊焦黑的碎片，“去查查，這是哪裡的衣料，何人能穿！”
“是，大人！”周武和陳瑜齊聲應道。
然而，調查進行得極其不順利。貢院的吏員們要麼一問三不知，要麼言辭閃爍，互相推諉。最後進出庫房的幾個書吏，竟然都在昨夜“恰好”告假回家，不知所蹤。負責看守庫房的兩個老吏，一個在救火時“不小心”摔傷了腿，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說不出完整的話；另一個則首接嚇破了膽，變得痴痴傻傻。
至於那塊布料，周武暗中尋訪了京城幾家最大的綢緞莊和裁縫鋪，老師傅們辨認後，都說是上好的蘇杭縐緞，染的是靛藍深色，通常只有品級較高的官員或者家資豐厚計程車紳才用得起，而且那金線刺繡的工藝頗為獨特，並非民間常見式樣。範圍依舊很大，難以鎖定具體目標。
線索，似乎隨著那把大火，被燒得一乾二淨。
對手的狠辣與周密，遠超蕭策的預料。他們不僅毀滅了物證，連相關的人證也幾乎被全部掐斷。
清吏司的值房內，氣氛凝重。
“大人，如今檔案己毀，人證缺失，我們……我們還要繼續查下去嗎？”趙順有些氣餒地問道。
蕭策坐在書案後，目光掃過面前幾位得力下屬。周武一臉不甘，陳瑜眉頭緊鎖，趙順則面帶憂色。
“查！為什麼不查？”蕭策的聲音斬釘截鐵，“他們越是害怕我們查，就說明問題越大！檔案是毀了，但人還在！杜文淵還活著！那些隱藏在幕後的黑手還在！他們能燒掉紙做的卷宗，難道還能把天下所有寒門學子的嘴都封上嗎？還能把他們做過的所有骯髒事都抹去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依舊有些灰濛濛的天空：“科舉，乃國朝掄才大典，是寒門學子唯一的晉身之階。若此路被權貴堵死，則朝堂必將被世家壟斷，長此以往，國將不國！此事，己非一樁簡單的舞弊案，而是關乎國本！本官既然撞上了，就絕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三人：“他們以為燒了檔案就能高枕無憂？做夢！本官偏要從這鐵板一塊的科舉中，再撕開一道口子！”
“請大人示下！”周武三人精神一振，齊聲道。
“他們能毀滅過去的證據，但我們能抓住現在的把柄！”蕭策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明日，春闈正式開考！鎖院之後，內外隔絕，看似鐵桶一般，但恰恰也是他們最容易鬆懈的時候！因為在他們看來，最大的威脅——過去的檔案——己經被清除掉了。”
“大人的意思是……在本次科舉中，抓他們一個現行？”陳瑜反應最快。
“不錯！”蕭策重重一拍桌案，“趙順，你立刻去調閱今科所有應試舉子的名錄，尤其是那些背景深厚、與張承澤、王守仁等人有牽連的，重點標註！”
“周武，你想辦法，在貢院鎖院之前，安排幾個絕對可靠、背景乾淨的兄弟，以雜役、號軍（考場內負責巡邏看守的兵丁）的身份混進去！不需要他們做太多，只需要睜大眼睛，盯緊了那些有嫌疑的考生，以及可能與他們串通的考官、吏員！”
“陳瑜，你繼續在外圍調查，一方面尋找杜文淵血書上提到的其他線索和人證，另一方面，盯緊張承澤、王守仁等人的府邸，看看他們接下來會有什麼動作！”
“是！”三人領命，立刻分頭行動。
蕭策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是一步險棋。在科舉考場內動手，風險極大，一旦被發現，就是干擾科舉的重罪。但這也是目前唯一能快速開啟局面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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