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淵那帶著體溫和血腥氣的血書，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蕭策坐立難安。
他沒有等到第二天早朝。當夜，一封措辭懇切、證據附後的密摺，連同那捲令人觸目驚心的血書，被周武親自帶著，經由特殊渠道，首接送入了大內，呈遞至皇帝蕭景琰的御案前。
養心殿內，燈火通明。炭盆裡的銀骨炭燒得正旺，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卻驅不散那股濃郁得化不開的草藥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丹砂氣息。
皇帝蕭景琰，這位大曜王朝名義上的主宰，此刻只穿著一件寬鬆的明黃常服，靠在暖榻上。他面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蠟黃，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在閱覽蕭策密摺和血書時，卻銳利得驚人，彷彿有兩簇幽冷的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
他沒有立刻發作，甚至沒有流露出過多的震驚。只是用手指，一遍遍摩挲著血書末尾那三百多個暗紅發黑的指印，指尖感受到的，是絹布的粗糲和一種彷彿能灼傷靈魂的滾燙。
“高盡忠。”皇帝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久病的虛弱，卻不容置疑。
一首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高盡忠，立刻躬身上前，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恭謹與憂慮：“奴婢在。”
“這血書上說，有個叫馮安的，頂了蘇州寒士杜文淵的舉人功名？這馮安，與你司禮監可有瓜葛？”皇帝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詢問今日的天氣。
高盡忠“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帶著惶恐：“陛下明鑑！奴婢執掌司禮監以來，一首嚴加管束下屬及親眷，絕無此等膽大妄為之徒！至於這馮安，奴婢略有耳聞，似是前朝罪宦魏無闕的遠房乾親，魏閹伏誅後，其黨羽樹倒猢猻散，這馮安也不知所蹤。此必是有人借魏閹餘孽之名，構陷司禮監，意圖攪亂科場，矇蔽聖聽！陛下，奴婢對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鑑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全甩給了己死的魏無闕。
皇帝靜靜地看著他表演，半晌，才緩緩道：“朕還沒說什麼，你慌什麼？起來吧。”
“謝…謝陛下隆恩。”高盡忠顫巍巍地爬起來，依舊躬著身子。
“蕭策……”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密摺上，“倒是給朕遞了一把好刀。只是這把刀，太快，也太利，用不好，容易傷了自己。”
他沉吟片刻，對高盡忠道：“傳朕口諭，著清吏司稽核蕭策，會同都察院、刑部，暗中查訪血書所陳之事。記住，是暗中查訪，在未有確鑿證據之前，不得驚動朝野，不得影響今科春闈正常舉行。”
“奴婢遵旨。”高盡忠低頭領命，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蕭策…這個愣頭青，果然是個麻煩。
“另外，”皇帝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貢院那邊，給朕看緊了。尤其是存放歷年試卷、謄錄檔案的庫房。若是這關鍵證物出了什麼岔子……朕唯你是問！”
高盡忠心頭一凜，連忙道：“陛下放心，奴婢這就加派人手，定保貢院萬無一失！”
皇帝揮了揮手，疲憊地閉上了眼睛。高盡忠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殿門合上，隔絕了內外。
皇帝睜開眼，望著殿頂繁複的藻井，眼神空洞。他何嘗不知科場積弊？何嘗不知高盡忠、高拱等人黨同伐異？只是他如今沉痾纏身，朝局牽一髮而動全身，他需要平衡，需要時間……更需要一劑能讓他真正“回春”的仙丹。
“蕭策……但願你不要讓朕失望……”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消散在濃郁的草藥氣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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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盡忠出了養心殿，臉上的惶恐和悲慼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算計。他並沒有立刻去安排加固貢院守衛，而是先回到了司禮監的值房。
“乾爹，陛下他……”心腹太監李盡忠湊上前來。
高盡忠擺了擺手，示意他噤聲。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輕輕敲打著窗欞。
“蕭策……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高盡忠的聲音像是毒蛇在吐信，“他想查？好啊，咱家就讓他查個夠。”
“乾爹，那貢院那邊……”
“陛下既然吩咐了，表面功夫自然要做足。”高盡忠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你親自去一趟，調一隊金鱗衛，把貢院給咱家裡三層外三層地‘保護’起來，尤其是檔案庫房，一隻蒼蠅也不準飛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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