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年關將近。
連下了三日的雪終於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京城上空，寒風捲著殘雪，刮在人臉上像刀子一樣。皇城西南角的通政司衙門外，幾個值守的兵丁縮著脖子，揣著手，一邊跺腳一邊低聲抱怨著這見鬼的天氣。
“媽的，再有兩天就封印放假了，還得在這喝西北風…”
“少說兩句，聽說裡面幾位大人都還沒散呢，今年春闈的事兒，鬧心…”
話音未落，忽聽得一陣沉悶而淒厲的鼓聲，自不遠處傳來。
“咚！咚！咚！”
鼓聲緩慢，卻帶著一股子豁出性命的決絕，穿透寒冷的空氣，敲在每個人的心頭上。
幾個兵丁臉色頓時變了。
“登聞鼓？！這年頭還有人敲這玩意兒？”
“快！去看看！”
登聞鼓院就在通政司斜對面，此刻，鼓樓下己經圍攏了一些被驚動的衙役和路過的百姓。一個身著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青色儒衫的年輕書生，正站在那面巨大的、蒙著斑駁牛皮的大鼓前。他身形單薄，面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凍得發紫，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裡面燃燒著某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他左手握著一根粗陋的木槌，右手……右手竟纏著厚厚的、早己被鮮血浸透的布條，此刻仍有殷紅的血珠不斷滲出，順著木槌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咚！！”又是一聲重擊。他顯然己經耗盡了力氣，身形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卻仍固執地、一下下地敲擊著鼓面。
“冤枉——！！江南士子杜文淵，血淚陳情，求告天子！春闈不公，考官舞弊，寒門路絕！！求陛下主持公道——！！”
他的聲音嘶啞，卻字字泣血，在寂靜的雪後長街上回蕩。
“攔住他！快攔住他！”一個穿著從七品官服的小官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氣急敗壞地指揮著兵丁，“驚擾聖聽，你們擔待得起嗎？！”
幾個兵丁上前，想要奪下書生手中的木槌。
“滾開！”那書生杜文淵猛地甩開靠近的兵丁，他力氣出奇得大，或許是迴光返照，或許是那股不平之氣支撐著他。他揚起那隻血肉模糊的右手，嘶聲道：“我有血書為證！以血為墨，以命為筆！爾等敢攔？！”
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卷白色的絹布，那絹布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的竟全是暗紅色的字跡！那顏色深沉近黑，帶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顯然，這真的是用鮮血寫就的“血書”！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連那幾個兵丁和小官都被這慘烈的一幕鎮住了，一時不敢上前。
“讓他敲。”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緋色官袍，外罩玄色大氅的年輕官員不知何時站在了不遠處，身後跟著幾名精幹的隨從。他面容清俊，眼神深邃，正是如今在朝中聲名鵲起的清吏司稽核，蕭策。
那小官認得蕭策，連忙躬身行禮：“蕭、蕭大人！您看這…這狂生在此咆哮，驚擾…”
蕭策沒理會他，目光落在杜文淵手中那捲血書上，又掃過他鮮血淋漓的右手，最後定格在他那雙燃燒著絕望與不甘的眼睛上。
“登聞鼓設在此處，本就是給天下含冤者一個首達天聽的機會。”蕭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既然他敢敲，敢以血為書，為何不敢讓他敲完？是怕這鼓聲，驚動了某些人嗎？”
那小官冷汗涔涬，不敢再言。
杜文淵看著蕭策，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希望，他不再敲鼓，而是雙手顫抖著，將那捲血書高高舉起，面向皇城的方向，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雪地裡。
“學生杜文淵，江南蘇州府人士！寒窗二十載，只求一個公道！今科春闈，有人洩題賣題，有人冒名頂替，有人徇私舞弊！考官收受鉅額賄賂，將寒門學子名額肆意售賣！學生本己中舉，卻被人暗中頂替，反誣學生舞弊，革去功名，永不許再考！學生不服！江南數千寒門士子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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