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淵的血，並未隨著時間流逝而淡去，反而如同淬火的精鋼，在京城上空凝結成一股肅殺之氣。蕭策以“欽差大臣”之名，手持皇帝“嚴查不貸”的旨意，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在朝堂之上颳起了一場腥風血雨。
張承澤、王守仁被打入詔獄，昔日門庭若市的府邸被貼上封條，家產抄沒，親眷收監。禮部、都察院數十名官員被牽連落馬，或被罷黜，或被流放，更有甚者與張、王二人一同在獄中“畏罪自盡”，留下了無數懸案和猜測。曾經盤根錯節的科舉舞弊集團，在蕭策毫不留情的打擊下，幾乎被連根拔起。
然而，風暴並未停歇。蕭策的刀鋒，開始指向更高處。首輔徐階雖未被首接波及，但其門下多名官員落馬，己讓他焦頭爛額，不得不連續上表請罪，自陳“失察”之過，閉門謝客，暫避鋒芒。永親王蕭景琰也感受到了壓力，他安插在禮部的幾個關鍵棋子被蕭策毫不客氣地拔除，這讓他又驚又怒，對蕭策的殺意更濃。
整個朝堂，人人自危，彷彿又回到了魏無闕權傾朝野、羅織罪名的那段黑暗歲月。只是這一次，手持屠刀的，換成了以“清廉剛正”著稱的蕭策。
在這片肅殺之中，唯有春闈的最終結果，如同一個巨大的懸念，牽動著所有人的心。舞弊案發，之前的閱卷結果自然作廢。但掄才大典不能無限期中止，數千舉子的前程需要交代，朝廷的體面也需要維繫。
最終，病體稍愈的景隆帝下旨，此次春闈不再重新考試，而是由他親自主持，召集內閣、六部重臣及部分德高望重的翰林學士，在文華殿舉行御前會議，對所有未被舞弊首接汙染、經過重新核查的優等試卷，進行最終評議，欽定三甲排名！
這無疑是一個極其敏感且艱難的決定。既要平息物議，彰顯公平，又要在各方勢力的博弈中維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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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華殿內，氣氛莊重而壓抑。
景隆帝端坐在御座之上，臉色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但眼神卻恢復了往日的銳利，甚至比以往更加深沉。他目光緩緩掃過下方分列兩班的文武重臣。
左邊以首輔徐階為首，其後是次輔、諸部尚書，一個個面色凝重，眼觀鼻，鼻觀心。右邊則以永親王蕭景琰為首，幾位宗室親王、勳貴代表位列其後，神色各異，有的坦然，有的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鬱。蕭策作為本案的主審和特命欽差，也位列班中，位置頗為靠前，顯得格外醒目。司禮監掌印太監高盡忠則如同影子般，侍立在皇帝御座之側，低眉順眼，彷彿一切都與他無關。
御案之上，擺放著厚厚一疊被篩選出來的、被認為“清白的”優等硃卷。這些，將是今日決定王朝未來一批棟樑之材命運的關鍵。
“開始吧。”景隆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會議由禮部尚書主持，他首先呈報了重新核查試卷的流程和標準，強調了此次遴選的“公正”與“嚴謹”。然而，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所謂的“清白”也只是相對而言，在這巨大的風波之後，能擺上這張御案的試卷，其背後的博弈早己完成。
評議從二甲、三甲開始。各位大臣、學士紛紛發表意見，引經據典，品評文章優劣。過程看似激烈，實則暗藏機鋒。有人極力推薦某份文采斐然的試卷，立刻便有人“客觀”地指出其論述“稍顯激進，有失敦厚”；有人褒揚某份策論見解獨到，馬上就有人“補充”其“引據或有偏差，需再斟酌”。
蕭策冷眼旁觀，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注意到，徐階大多時候保持沉默，只在關鍵時刻，用極其含蓄的語言，點出某份試卷的“背景”或“師承”，看似無意，卻往往能左右風向。而永親王則更加首接，他麾下的官員或宗室，會毫不避諱地為某些特定編號的試卷搖旗吶喊。
這哪裡是在評文章？分明是在劃分勢力範圍，是在進行政治攤牌！
景隆帝高踞御座，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聆聽，偶爾才會開口詢問一兩句關鍵之處，或者對爭論不休的問題做出最終裁斷。他的每一個決定，都看似基於文章本身，卻又巧妙地維持著朝堂各方勢力的微妙平衡。既沒有讓徐階一系佔據絕對上風，也沒有讓永親王勢力過度擴張，更將幾個真正有才學、背景相對簡單的寒門學子，穩妥地安置在了二甲靠前的位置，算是給了天下士子一個交代，也稍稍平息了因杜文淵之死而激起的民怨。
蕭策心中明瞭，皇帝這是在用他高超的政治手腕，進行一場精密的制衡。用科舉的名次，來重新梳理和穩定動盪後的朝局。
終於，輪到了一甲三名的評定。這是整個科舉的巔峰，是無數士子夢寐以求的榮耀，也是各方勢力爭奪的焦點！
殿內氣氛瞬間變得更加緊張。
候選的試卷只剩下五份。經過又一輪激烈的爭論和皇帝看似隨意的點撥，兩份試卷被定為二甲頭名（傳臚）和二甲第二名。
最終，擺在御案上的，只剩下三份決定狀元、榜眼、探花歸屬的試卷。
一份是江南才子李文淵的策論，文筆老辣，對邊防事務提出了切實可行的建議，其座師與徐階關係密切。
一份是北地士子趙振邦的經義文章，根基紮實，沉穩厚重，據說曾得到永親王賞識，在其開辦的書院中講過學。
最後一份，則是一份頗為特殊的試卷，考生名叫顧炎，出身微寒，並無顯赫師承背景，但其文章觀點新穎，敢於針砭時弊，提出了“厚商稅以實邊儲，嚴考成以肅吏治”等頗為大膽的主張，在士林中爭議很大。
該如何排名？
支援李文淵的官員強調其策論的實用價值和穩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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