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蕭策的嚴令和清吏司的高效運作下，塵封的歷史，開始被一點點揭開。
翰林院的老翰林，在蕭策的威壓和懇求下，戰戰兢兢地翻出了密封己久的隆慶朝實錄。吏部檔案庫的角落裡，一些幾乎被遺忘的卷宗也被重新找出。
零散的線索逐漸拼湊起來。
三十多年前，隆慶朝晚期，確實發生過一樁震動朝野的科場案！當時有御史彈劾時任禮部侍郎（恰巧也姓張，與張承澤同族）主持科舉不公，徇私舞弊，打壓寒門。此案牽扯甚廣，一度有數十名官員被調查。然而，就在案件即將深入之時，卻突然戛然而止。彈劾的御史被貶黜邊陲，涉案的禮部張侍郎不久後“病故”，而一批當時頗有才名、敢於首言的新科舉人或秀才，則被以各種理由黜落功名，其中就包括孫伯仁，罪名正是“妄議朝政，結交匪類”！
當時這樁案子被強行壓下，史料記載語焉不詳，彷彿被人刻意抹去。但蕭策從那些泛黃的紙頁和零星的記錄中，嗅到了與今日如出一轍的陰謀氣息——打壓異己，維護特權，甚至不惜羅織罪名，毀人前程！
“三十年了……竟然三十年了！”蕭策看著手中彙總而來的資訊，心中翻起驚濤駭浪。他原本以為，科舉舞弊只是張承澤、王守仁這一代官員的腐敗，卻沒想到，這竟是一個延續了數十年的、盤根錯節的龐大利益網路的冰山一角！
孫世安的祖父孫伯仁，當年很可能就是因為觸及了這個網路的核心利益，才被無情打壓，導致家道中落。而三十年後，孫世安憑藉自己的才華再次叩開科舉之門，這無疑刺激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經！他們害怕孫世安有朝一日得知真相，害怕當年的醜聞被重新揭開，所以，在他即將魚躍龍門、擁有一定話語權之前，悍然下了毒手！
殺人，是為了滅口！更是為了掩蓋三十年前那樁未曾昭雪的冤案！
這個推斷，讓蕭策不寒而慄。如果真是如此，那麼他面對的，就不僅僅是幾個貪官汙吏，而是一個隱藏極深、能量巨大、延續了數十年的龐大勢力！這個勢力，甚至可能滲透到了當今朝堂的最高層！
他將自己的發現和推斷，寫成密摺，準備再次面聖。此事牽扯到先帝時期的舊案，牽涉太廣，他必須得到皇帝明確的授權和支援。
然而，就在蕭策準備入宮之時，高盡忠卻先一步來到了清吏司。
“蕭大人，真是辛苦了。”高盡忠臉上掛著慣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孫世安的案子，查得如何了？皇上可是催問了好幾回了。”
蕭策心中警惕，面上不動聲色：“高公公放心，己有眉目，本官正欲入宮稟明皇上。”
“哦？己有眉目？”高盡忠眼中精光一閃，“不知蕭大人查到了什麼？可否讓雜家先聽聽，也好在皇上面前，為大人分說一二？”
蕭策看著高盡忠那雙看似渾濁、實則精明的眼睛，心中冷笑。這老狐狸，訊息倒是靈通！是想來探聽虛實？還是想……阻止自己深挖？
“案情重大，細節關乎機密，未得皇上允許，本官不敢妄言。”蕭策滴水不漏地回道，“公公若想知道，不妨與本官一同面聖。”
高盡忠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蕭大人謹慎，雜家佩服。既然如此，雜家就不打擾大人了。只是……”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意味深長，“有些陳年舊事，如同埋在土裡的棺材板，挖出來，除了惹一身晦氣，恐怕也於事無補。蕭大人年輕有為，前途無量，何必……自尋煩惱呢？”
說完，他也不等蕭策回應，便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看著高盡忠離去的背影，蕭策的目光徹底冷了下來。
高盡忠這番話，幾乎是明示了！他不僅知道自己在查三十年前的舊案，而且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再查下去！
這更堅定了蕭策的決心。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但正因為如此，他才更要查個水落石出！為了孫世安，為了杜文淵，也為了三十年前像孫伯仁那樣被冤屈、被埋沒的寒士！
他握緊了手中的密摺，大步向皇宮走去。
而此刻，養心殿內的景隆帝，剛剛服下一碗安神湯，正準備小憩片刻。高盡忠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景隆帝原本微闔的眼睛猛地睜開，閃過一絲震驚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三十年前……孫伯仁……”他喃喃自語，目光變得幽深起來。
那樁被刻意遺忘的舊案，如同一個幽靈，終於還是被翻了出來。
風雨，似乎要追溯到更久遠的過去了。而這風雨之中，冷宮裡的蕭鳳儀，正對著一面模糊的銅鏡，輕輕梳理著長髮，鏡中映出的那雙眸子，清澈而冰冷，彷彿早己看穿了這數十年的輪迴與冤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