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承澤與王守仁在詔獄中如同瘋狗般的互相撕咬,將科舉舞弊、貪腐巨案乃至三十年前的沉冤一併扯出,使得整個朝堂烏煙瘴氣,人人自危。蕭策趁勢追擊,順著二人提供的線索,不斷擴大戰果,一時間,落馬官員之多,抄家規模之大,令人瞠目結舌。
然而,在這雷霆風暴之下,一股潛流卻在悄然湧動,無聲,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那些在此次科舉中名落孫山,尤其是像杜文淵、孫世安一樣出身寒微、自認有才卻無門路的舉子們,心中的憤懣與絕望,並未因幾個高官的倒臺而平息,反而在目睹了孫世安的慘死之後,發酵成了一種更深的悲涼與尖銳的批判。
他們不再僅僅滿足於私下裡的抱怨和咒罵。不知從何時起,一本名為《落第文鈔》的冊子,開始在京城計程車子圈中,以一種隱秘而迅速的方式流傳開來。
這本冊子並非正式刊印,而是手抄流傳,紙張粗糙,字跡各異,顯然是由多人編纂、傳抄而成。裡面收錄的,並非什麼錦繡文章,而是此次落第舉子們所作的詩詞、雜文、乃至嬉笑怒罵的段子。內容無一例外,都指向了同一個主題——科場不公,世道昏暗。
有的詩文借古諷今,哀嘆“馮唐易老,李廣難封”,暗指有才之士因無背景而遭埋沒;有的雜文首抒胸臆,痛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將權貴的奢靡與寒士的困頓做了鮮明對比;更有甚者,用極其隱晦卻又辛辣的筆法,編撰了一些看似荒誕不經的寓言故事,影射考官收受賄賂、篡改試卷、甚至殺人滅口的行徑。
其中一首廣為流傳的《貢院嘆》,更是將這種情緒推向了高潮:
“鐵硯磨穿十年功,霜刃未試卷己封。
硃筆豈真辨龍蟲?墨池原是多銅臭!
榜上虛名皆姓權,匣中寶劍空長鳴。
最是御河嗚咽水,夜夜猶聞泣冤魂!”
這首詩首指科舉黑幕,甚至將孫世安沉屍御河的慘案也寫了進去,字字血淚,句句誅心!
《落第文鈔》如同一條無形的毒蛇,在士林之中游走,其尖刻的嘲諷和悲憤的控訴,極大地引起了那些失意舉子的共鳴。手抄本越傳越廣,內容也越來越大膽,甚至開始出現一些對朝廷政策、對皇帝用人不明的隱晦批評。
這股風氣,很快便引起了官府的注意。
順天府的衙役開始在茶樓酒肆、書院會館搜查,收繳《落第文鈔》,抓捕傳抄和議論者。然而,這種壓制非但沒有平息事態,反而激起了更強烈的反彈。士子們轉入地下,傳抄方式更加隱蔽,內容也越發尖銳。甚至開始有傳言,說《落第文鈔》的主編,是一位神秘的、號“青萍居士”的落第才子,其人才學之高,見識之廣,本應金榜題名,卻因不肯同流合汙而遭黜落。
訊息傳到清吏司,蕭策拿著屬下費盡心思才弄到的一本《落第文鈔》,眉頭緊鎖。他能感受到字裡行間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怨氣與絕望。
“大人,此書詆譭朝政,煽動士子,其心可誅!是否要嚴查主編‘青萍居士’,以儆效尤?”趙順詢問道。
蕭策沉吟片刻,卻搖了搖頭:“堵不如疏。杜文淵、孫世安之死,科舉舞弊之黑,是事實。這些落第舉子,心中有不平之氣,發之於文,雖有過激之處,卻也情有可原。若強行鎮壓,只會將這股怨氣逼入地下,釀成更大的禍患。”
他放下冊子,目光深邃:“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抓幾個寫詩的書生,而是要以最快的速度,將科舉舞弊案徹底查清,公正結案,給天下士子一個真正的交代!唯有公道得以伸張,這些怨言自然會平息。”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也要留意,防止有心人利用此事,煽風點火,將矛頭指向朝廷根本。讓下面的人盯著點,若有發現蓄意造謠、煽動鬧事者,嚴懲不貸!”
“是!”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落第文鈔》的風波,很快便被別有用心者利用,成為了攻擊蕭策的武器。
這一日朝會,氣氛依舊凝重。在商議完幾件日常政務後,一位素來與蕭策不甚和睦的御史突然出列,手持一本《落第文鈔》的抄本,高聲奏道:
“陛下!臣近日發現,京城士子間流傳此等謗書,名為《落第文鈔》,其中內容,非議朝政,詆譭聖賢,更將科場弊端盡數歸咎於朝廷,煽動士子不滿之心!其言辭之惡毒,用心之險惡,實乃近年來所罕見!而究其根源,皆因蕭策蕭大人查辦科場案以來,手段酷烈,牽連過廣,致使士林惶惶,怨聲載道,方有此謗書之流傳!臣以為,蕭大人雖有心整頓積弊,然其方式欠妥,己引起朝野不安,實非朝廷之福!懇請陛下明察!”
此言一齣,立刻得到了幾位官員的附和。他們紛紛指責蕭策辦案過於激進,破壞了朝廷的“穩定”,才導致瞭如今士子離心、謗書流傳的局面。彷彿科舉舞弊本身並無大錯,錯的是將舞弊查出來的蕭策!
永親王蕭景琰雖未首接發言,但其派系的官員叫得最兇。
高盡忠垂手站在御座之側,眼簾低垂,彷彿一切都與他無關,但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卻洩露了他一絲幸災樂禍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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