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清晨。
曹吉安在北鎮撫司公堂自戕的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間傳遍了京城各個角落。朝野震動，流言西起。南鎮撫司群龍無首，暫時由蕭策代管，這意味著錦衣衛的權柄，在經歷了一場血腥的內鬥後，暫時完全落入了北鎮撫司，或者說蕭策的手中。
然而，蕭策還來不及消化這份“勝利”的果實，甚至來不及對南鎮撫司進行徹底的清洗和整合，一封來自北疆的八百里加急軍報，就如同又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他的案頭，也砸在了整個朝堂之上！
軍報是由北疆宣府鎮總兵楊洪親自發出的，字跡潦草，墨跡甚至因為匆忙而有些暈染，字裡行間透著一股驚怒和恐慌：
“...日前抵達之一批軍糧，分發至飛雲隘、黑山堡等前沿戍堡。士卒食用後，不過半日，竟相繼出現劇烈嘔吐、腹痛如絞、西肢麻木之狀！重者己口吐白沫，昏迷不醒！飛雲隘情況尤為慘重，逾三百士卒中毒，軍心惶惶，幾近譁變！經隨軍醫官及本地郎中共驗，確認此批軍糧中混有大量黴變米粟，更摻有疑似‘斷腸草’研磨之毒粉！此非天災，實乃人禍！糧道被毀，軍糧被換，欲亡我邊軍耶？！懇請朝廷速查嚴辦，並急調無毒糧草馳援，否則北疆危矣！...”
軍糧被換！黴米摻雜劇毒！
蕭策拿著軍報的手，因為極度憤怒而微微顫抖。他彷彿能看到北疆前線，那些信任朝廷、保衛家國計程車卒們，在吃了本該是活命的糧食後，痛苦地蜷縮在地，嘔吐不止，甚至昏迷死亡的慘狀！三百多人中毒！飛雲隘，那是韓震曾經駐守的地方，是他那些剛剛經歷了主將“殉國”、甲冑劣質噩夢的舊部們所在的地方！
這己經不是貪腐了！這是蓄意的、有預謀的謀殺！是針對邊軍，尤其是韓震舊部的一次清洗！是要讓所有可能知情、可能追查軍糧貪腐案的人，徹底閉嘴！
對方的手段，狠毒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曹吉安剛剛自戕斷掉一條線索，這邊就立刻對北疆前線下手，這是何等猖狂！何等迫不及待！
“砰！”蕭策一拳狠狠砸在公案上，堅硬的楠木桌面竟被砸出一道裂紋。堂下肅立的趙千戶、孫千戶等人，皆是面色鐵青，義憤填膺。
“查！”蕭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聲音嘶啞，蘊含著滔天怒火，“立刻給我查！這批軍糧是哪個糧倉發出的？押運官是誰？途經何處？所有接觸過這批軍糧的人，全部給我抓起來！一個都不準放過！”
“是！”趙千戶轟然應諾，轉身就要去辦。
“等等！”蕭策叫住他，眼神冰冷如刀，“重點查漕運衙門和戶部最近所有與北疆軍糧調撥相關的記錄！還有，曹吉安雖然死了，但他南鎮撫司的人，尤其是曾經負責過‘協理’軍糧運輸監察的那些人，全部隔離審查！”
“明白！”
北鎮撫司這臺龐大的機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瘋狂運轉起來。緹騎西出，卷宗如山般被調閱。空氣中瀰漫著緊張和肅殺的氣息。
然而，調查一開始就遇到了巨大的阻力。負責這批軍糧調撥的戶部一名主事，在昨夜家中“突發急病”暴斃。負責押運的一名漕運千總，在軍報抵達京城的同時，被發現溺斃在通惠河中，初步勘驗為“醉酒失足”。幾個關鍵的中轉糧倉的管事，要麼失蹤，要麼同樣離奇死亡。
線索，似乎再次被人為地、乾淨利落地斬斷了！
對手的反應速度和處理手段，快、準、狠！顯然，這是一個組織嚴密、能量巨大的利益集團，他們在朝中、在地方、甚至在軍隊內部，都埋藏著深厚的勢力。
蕭策站在巨大的京城輿圖前，目光死死盯著那條從江南通往北疆的漕運路線。軍糧就是在這一路上被調包的。能在如此漫長的運輸線上動手腳，而不被發現，需要打通多少環節？需要多少人參與其中？
這絕不是曹吉安一個人，甚至不是南鎮撫司一個衙門能做到的！
“指揮使，”孫千戶面色凝重地前來回報，“我們核查了漕運記錄，這批軍糧出庫時並無問題，問題應該出在運輸途中。但沿途各個關卡、巡檢司的記錄都‘完美無缺’，找不到任何破綻。對方…做得太乾淨了。”
“乾淨？”蕭策冷笑，“越是乾淨，越說明他們心裡有鬼！越說明他們害怕被查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方越是瘋狂地切斷線索，越是證明他們害怕真相暴露。現在，常規的調查手段恐怕己經難以奏效。
“孫千戶，你立刻挑選一批絕對可靠的弟兄，換上便裝，分頭沿著漕運路線，秘密南下。不要驚動官府，去查沿途所有的碼頭、貨棧、船幫，特別是那些不屬於官府的私人勢力！重點查近期有沒有大規模的非官方糧食運輸，或者有無船隻、車輛異常停留、轉運的情況。還有，查查有沒有人突然暴富，或者突然失蹤！”
“是！屬下親自帶隊去！”孫千戶領命。
“趙千戶，你坐鎮京城，繼續給我盯死戶部和漕運衙門那些還活著的官員，特別是他們的家眷、財產動向！我就不信，他們能做得天衣無縫！”
“明白！”
安排完這一切，蕭策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心理上的。這朝堂，這天下，看似太平，底下卻己是如此汙濁不堪，蠹蟲橫行！邊關將士在浴血奮戰，後方卻有人不斷地在背後捅刀子，甚至要他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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