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北疆軍糧中毒案引發的震盪尚未平息，一封來自兵部武選清吏司的例行公文，被送到了北鎮撫司。公文內容是關於明年春季武官銓選的名額核定，需要北鎮撫司協查部分候選將領的背景。
這本是尋常公務，交由下面書吏處理即可。但負責初步核驗的趙千戶，在核對北疆駐軍衛所名錄時，卻皺起了眉頭。他拿起另一份不久前剛從五軍都督府調來的北疆駐軍佈防圖副本，仔細比對。
“不對啊…”趙千戶喃喃自語，手指在佈防圖上一個名為“黑水峪”的位置點了點，又翻看武選司公文附帶的衛所名錄，來回幾次，他的臉色漸漸變了。
他立刻起身，捧著公文和佈防圖，快步走向蕭策的書房。
“指揮使！有發現！”趙千戶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疑。
蕭策正在審閱孫千戶從南方發回的關於漕運的密報，聞聲抬頭：“何事？”
“指揮使，您看這裡。”趙千戶將佈防圖和公文並排鋪在蕭策面前，手指點著“黑水峪”的位置，“這是五軍都督府最新的北疆佈防圖，上面明確標註，黑水峪有一個守禦千戶所，駐軍定額一千二百人。但是，兵部武選司這份需要核定銓選名額的衛所名錄裡，卻沒有黑水峪守禦千戶所！而且，卑職調閱了近十年的兵部檔案，這個黑水峪千戶所，至少在兵部的記錄上，己經整整十年沒有上報過任何人員變動、糧餉請領、甚至敵情奏報了！”
蕭策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一個定額一千二百人的邊防衛所，在帝國的軍事地圖上存在，但在兵部的管理檔案中，卻消失了十年？這意味著什麼？
要麼是五軍都督府的佈防圖 outdated，但這個可能性很小，邊防佈防圖的更新極為嚴格。要麼…
就是這個黑水峪千戶所，在兵部的層面上，被人為地“抹去”了！一個不存在於兵部檔案的衛所，自然就不需要撥付糧餉，不需要進行武官銓選…那麼，這十年下來，朝廷本該撥付給這個衛所的鉅額糧餉、軍械、軍餉，去了哪裡？這個衛所那一千二百名定額的將士，又是否真的存在？
蕭策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如果說軍糧下毒是喪心病狂，那麼一個邊防衛所憑空消失十年，所涉及的錢糧貪墨，將是天文數字！這背後隱藏的，可能是一個更加龐大、更加根深蒂固的利益網路！
“查！”蕭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立刻去五軍都督府，核實黑水峪衛所的最新情況！要他們給出明確答覆，這個衛所是否還存在，現任守備是誰，兵力如何！同時，密查兵部近十年所有與北疆衛所糧餉撥付、核銷相關的檔案，重點查有沒有人利用這個‘消失’的衛所做文章！”
“是！”趙千戶領命，匆匆而去。
蕭策坐回椅子上，手指用力揉著眉心。事情的發展，越來越超出他的預料。曹吉安自殺，軍糧下毒，現在又冒出來一個消失的衛所…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指向一個隱藏在帝國肌體深處的巨大膿瘡。
他拿起那份北疆佈防圖，目光死死盯著“黑水峪”三個字。這個地方，位於北疆防線的側後方，並非最前沿，但地理位置頗為重要，卡在一處通往內陸的山谷要道。這樣一個衛所，怎麼會十年無聲無息？
是全軍覆沒了？不可能，如果是那樣，五軍都督府和兵部早該有記錄並更新佈防圖。
是撤裁了？但佈防圖上為何還標註著？
唯一的解釋就是，有人故意維持著這個衛所在佈防圖上的“存在”，同時在兵部的管理檔案中將其“消失”，從而長期、大量地侵吞朝廷撥付給這個衛所的鉅額軍資！
好大的膽子！好精妙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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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琉璃苑。
蕭鳳儀也幾乎在同一時間，透過內官監的渠道，得知了北鎮撫司正在緊急核查“黑水峪衛所”的訊息。內官監負責宮廷用度，與戶部、兵部在錢糧上有諸多往來，訊息靈通。
“黑水峪…”蕭鳳儀站在自己繪製的一副更加精細的北疆輿圖前，找到了這個位置。她的指尖輕輕劃過黑水峪所在的山谷，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影七，我記得，我們之前查漕幫私下轉運糧食，有一條線索，似乎就指向北疆這個方向，具體是哪裡？”蕭鳳儀問道。
影七略一思索，答道：“回殿下，是有一批數量不小的陳糧，大約在半年前，由漕幫的人押運，最終消失的方向，確實是在北疆黑水峪一帶。當時我們以為他們是走私去北漠，但現在看來…”
“現在看來，那批糧食，很可能就是餵給了這個‘不存在’的衛所！”蕭鳳儀接話道，眼神銳利，“一個在兵部檔案上消失的衛所，卻需要暗中輸送糧食…這說明，這個衛所很可能並非完全不存在，而是以某種不為人知的形式存在著！比如…私兵！”
影七倒吸一口涼氣：“私兵？在北疆邊防要地，蓄養私兵？這…這是想幹什麼？”
“幹什麼？”蕭鳳儀冷笑，“能幹什麼？要麼是某些人用來走私、牟取暴利的工具，要麼…就是圖謀不軌，蓄養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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