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年關將至。
京城內外本該張燈結綵,準備辭舊迎新,但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卻籠罩在北鎮撫司衙門上空。黑水峪衛所消失案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尚未平息,另一條更令人瞠目結舌的線索,卻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撞到了蕭策面前。
起因是一起看似普通的鬥毆傷人案。兩個富商子弟在城南最大的酒樓“醉仙居”為了爭搶一個歌姬大打出手,其中一人被打成重傷。順天府的衙役趕到現場,本欲按尋常治安案件處理,卻在搜查現場時,從打人者——一個名叫錢多寶的糧商兒子身上,搜出了一份蓋著兵部武選清吏司關防的“委任狀”,任命錢多寶為“宣府鎮標營游擊將軍”!
一個整日里遛鳥鬥蛐蛐、聲色犬馬的紈絝子弟,突然成了正三品的游擊將軍?順天府尹覺得此事蹊蹺,不敢擅專,立刻將人和委任狀一併移交給了北鎮撫司。
蕭策看著那份製作精良、印信齊全,幾乎可以亂真的委任狀,氣極反笑。他立刻提審了那個嚇得魂不附體的錢多寶。
“說!這東西是哪裡來的?!”蕭策將委任狀拍在案上,聲如寒冰。
錢多寶癱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是…是我爹…花了五萬兩銀子,從一個叫‘金鱗會’的地方買來的…說…說有了這個,我就是官身了,以後見了官不用跪,還能…還能光宗耀祖…”
“五萬兩?金鱗會?”蕭策眼中殺機畢露,“說清楚!金鱗會在哪裡?誰經手?這委任狀是誰造的?!”
“在…在城西‘金鱗閣’…那是個暗窯子,表面是賭場…地下…地下專門做這種買賣…經手的是個叫‘胡先生’的…委任狀…小的不知道是誰造的,但他們保證絕對是真的,兵部檔案庫裡都能查到名字…”
兵部檔案庫都能查到?蕭策心頭巨震!如果這是真的,那就意味著,不僅有人在外面偽造委任狀,甚至連兵部內部都被滲透,為他們偽造檔案,將一個虛職“落實”!
這己經不是簡單的偽造官憑了!這是系統性的、裡應外合的,將國家名器——軍職,當成商品在黑市上公然售賣!
“趙千戶!”蕭策厲聲喝道。
“屬下在!”
“立刻調集人手,包圍城西金鱗閣!所有人等,一律抓捕,不準走脫一個!尤其是那個‘胡先生’,我要活的!”
“是!”
夜色深沉,城西金鱗閣卻依舊燈火通明,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當北鎮撫司的緹騎如同神兵天降,踹開大門,衝入其中時,裡面的賭客、嫖客以及閣內打手頓時亂作一團。
抓捕行動異常順利。那個所謂的“胡先生”,是一個留著山羊鬍、眼神精明的中年賬房,在被抓獲時,他正躲在密室裡焚燒賬冊。雖然大部分賬冊己被焚燬,但搶救下來的殘頁和從他身上搜出的密賬,依舊觸目驚心!
密賬上清晰地記錄著一筆筆交易:某年某月,某地鹽商之子,購得“大同鎮守備”,價銀八萬兩;某布商之侄,購得“薊州衛指揮僉事”,價銀十二萬兩…林林總總,涉及北疆、京營等多個地區的軍中虛職、散官,多達數十個!交易金額高達數百萬兩白銀!
而這些買官的人,無一不是家財萬貫卻無任何軍功、才能的富商巨賈子弟!他們買這些軍職,並非真要上前線,只是為了一個“官身”,方便經商、避稅、抬高門楣!
“說!你的上線是誰?這些委任狀和兵部的檔案,是誰在幫你們操作?!”蕭策親自審訊胡先生。
胡先生起初還妄圖狡辯,但在北鎮撫司的手段面前,很快崩潰:“是…是兵部武選司的劉…劉主事…還有…五軍都督府的一個都事…具體是誰…小的真不知道…都是單線聯絡…錢…錢大部分都交給了‘上面’…”
“上面是誰?!”
“小的…小的地位低微…只知道…大家都叫他‘金鱗主人’…從未見過真容…”
又是“金鱗”!蕭策想起之前韓震那封被截殺的密奏,似乎也提到過一個與軍糧貪腐有關的“金鱗”記號。難道這背後是同一夥人?
“你們賣出的這些官職,可有實權?是否需要到任?”蕭策追問。
“大多…大多都是虛職,掛名領俸即可,無需到任…但…但也有少數…比如一些邊關衛所的實缺,買了之後…需要去打點上下,才能安穩坐著…”胡先生顫聲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