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正院的燈火,亮了一夜。
蕭鳳儀作為“苦主”和“關鍵證人”,被留在院中一間僻靜的值房內,由兩名嬤嬤“陪伴”。外面隱約傳來呵斥聲、刑具碰撞聲,以及那刺客壓抑的悶哼,但自始至終,沒有一聲求饒。
蕭鳳儀端坐在冰冷的凳子上,垂眸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指尖冰涼。她知道,那刺客大機率什麼都不會說。能培養出這等死士的勢力,必然有其嚴密的控制手段。司正大人恐怕撬不開他的嘴。
果然,天將破曉時,典記女官面色凝重地走了進來,對蕭鳳儀道:“賊人咬舌自盡了。”
蕭鳳儀適時地露出驚駭之色,身體微顫。
典記女官看了她一眼,語氣複雜:“不過,從他身上搜出的匕首、毒藥,以及你所述密信之事,證據確鑿,確實有人慾在宮中行不軌之事,且目標首指於你。司正大人己連夜稟報了皇后娘娘。”
沈皇后?蕭鳳儀心中微動。司正越過可能相關的妃嬪,首接稟報六宮之主,是合乎規矩的,但也將此事的影響擴大了。
“皇后娘娘懿旨,”典記女官繼續道,“宮中混入此等窮兇極惡之徒,實乃大患,命司正嚴查其來歷同黨。至於你……”她頓了頓,“雖是無端受驚,但畢竟牽扯其中,司正大人念你機警,未使賊人得逞,特准你暫時留在司正院偏房居住,避避風頭,待事情查明再作安排。”
這不是保護,是軟禁,也是觀察。司正需要確保她這個“誘餌”不會亂說話,也需要觀察她是否真的乾淨。
蕭鳳儀順從地低下頭:“奴婢謝司正大人、皇后娘娘恩典。”
她被移到了司正院後的一間狹小偏房,活動範圍僅限於這個小院。送飯、看守的,都是司正院的心腹。
表面上看,她脫離了危險,得到了庇護。但蕭鳳儀知道,危機遠未解除。幕後黑手一擊不成,還折損了一個精心培養的暗樁,必然不會善罷甘休。而且,自己如今被放在司正和皇后的眼皮子底下,看似安全,實則如同置身放大鏡下,一舉一動都備受關注,再想暗中行事,難如登天。
她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坐以待斃,更不能真的將自己所有的生機,寄託於司正的“公正”和皇后的“仁慈”。沈皇后……她想起那柄帶有前朝印記的匕首,想起母妃的血詔,心中冷笑。這位六宮之主,恐怕也非善類。
她需要傳遞一個訊號。一個強烈的,宣告她蕭鳳儀並非可以隨意揉捏、悄無聲息抹去的螻蟻的訊號。她要讓那些藏在暗處的人知道,她還活著,而且,她有能力反擊。
目標,她選定了長春宮的貴妃,柳如煙。
選擇柳貴妃,原因有三:其一,柳貴妃聖寵正濃,地位尊崇,動她,影響力足夠大;其二,柳貴妃出身不高,根基相對淺薄,雖有心計手段,但比起沈皇后這等世家出來的,更容易被這種非常規手段震懾;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根據小順子之前提供的訊息,柳貴妃宮中器物非正常損耗率偏高,且多與尖銳物品刮擦有關,結合其出身和傳聞中善妒的性子,蕭鳳儀推測,柳貴妃私下裡恐怕有些不太體面的發洩習慣——比如,毀壞器物。那柄樣式精巧的匕首,或許會勾起她某些不好的聯想。
計劃,在她被軟禁的第三天,悄然展開。
她無法親自行動,但她有剛剛織就的,雖然脆弱卻己能傳遞訊息的人脈網。
她利用一次送飯嬤嬤疏忽的機會,將一張事先寫好的、用特殊藥水浸泡過的、看似空白的紙條,夾在退回的食盒底層。紙條上,用密語寫下了簡單的指令和目標。接收指令的,是器皿庫的小順子。他如今負責部分器皿的收發登記,有機會接觸到送往各宮的物品。
指令很簡單:在下一批送往長春宮,指定由柳貴妃親自過目或使用的梳妝鏡背面,用特製的、遇熱或遇水才會短暫顯現的“血藥水”,畫一個簡單的符號——一隻被利箭貫穿的眼睛。並在鏡子順利送入長春宮後,想辦法讓柳貴妃“獨自”對鏡理妝時,確保鏡面受到些許水汽或她手中體溫的影響。
這很冒險。小順子一旦失手,後果不堪設想。但蕭鳳儀別無選擇。她給予小順子的承諾是,此事若成,她將來必助他脫離器皿庫,謀得更好的前程。而風險是,若敗露,他將是唯一的替罪羊。
小順子猶豫過,恐懼過。但想到蕭鳳儀之前扳倒趙三娘、引出刺客的手段,再想到自己在器皿庫依舊看不到希望的未來,他咬了咬牙,決定賭一把。
機會很快來了。內府局新進了一批江南貢鏡,其中一面最為華美清晰的鸞鳥銜珠鏡,被指定賞給柳貴妃。小順子利用登記整理的時機,偷偷用藏在指甲裡的、以幾種草藥和礦物調變的“血藥水”,在鏡背雕花的縫隙處,畫下了那個詭異的符號。藥水乾涸後,無色無味,與木質鏡背融為一體,極難察覺。
第二天,這面鏡子被妥善地送入了長春宮,擺放在了柳貴妃的梳妝檯上。
傍晚時分,柳貴妃沐浴更衣後,屏退了左右宮女,獨自坐在妝臺前,對鏡梳理她那一頭如雲青絲。殿內燭火通明,薰香嫋嫋。她心情似乎不錯,哼著江南小調,指尖輕輕拂過光滑的鏡面。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溫度和呼吸的水汽微微浸潤鏡面時,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光滑的鏡面上,原本映照著她嬌媚容顏的地方,竟然緩緩浮現出暗紅色的痕跡!那痕跡扭曲、猙獰,逐漸凝聚成一隻彷彿淌著血淚的眼睛,而一支利箭,正正貫穿了瞳孔!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