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傳來的異響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便消失了，彷彿只是蕭鳳儀的錯覺，或是年久失修的宮殿在夜風中的呻吟。她凝神傾聽許久，再無動靜，只得暫時按捺下探究的衝動，將注意力轉回眼前。
星象暗語的聯絡方式雖然建立，但傳遞的資訊終究有限且模糊。她需要更多、更具體的訊息來源，尤其是關於宮中底層、那些太監宮女之間的流言蜚語，這些往往是風暴來臨前最真實的徵兆。
機會很快出現了，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
張嬤嬤手下新來的兩個粗使宮女中，有一個名叫春杏的，年紀不過十五六歲，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未曾完全磨滅的稚氣和對未來的渺茫憧憬。與其他麻木或刻薄的宮人不同，春杏偶爾看向蕭鳳儀這個“小瘋子”時，眼神里會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有時甚至會偷偷將洗碗時撈到的一點點油花或菜葉，混在餿飯裡一起給她。
蕭鳳儀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她開始有意識地在春杏當值時，表現出比其他時候稍微“清醒”一點點的狀態，比如會對著春杏偶爾露出一個懵懂的、不算太痴傻的笑容，或者在她放下食盒時，輕輕扯一下她的衣角，然後又迅速放開，彷彿小獸無意識的依賴。
這種細微的差別，旁人難以察覺，但春杏感受到了。在這冰冷絕望的冷宮，這一點點看似來自“瘋子”的微弱回應，竟也成了她灰暗生活中的一絲慰藉。她開始偶爾在送飯時，趁著張嬤嬤不注意，飛快地低聲對蕭鳳儀說一兩句話。
“今天外面好像很吵……”
“聽說御花園的花都開了，真好看……”
“王公公他們又在喝酒賭錢了……”
這些零碎的話語，如同散落的珍珠，被蕭鳳儀仔細地收集起來，與她透過星象暗語獲得的資訊相互印證。
然而，最近幾天，春杏的狀態明顯不對了。她眼圈紅腫，神色恍惚，送飯時常常心不在焉，有時甚至忘了將食盒放下就走。連張嬤嬤都罵了她幾次“丟了魂”。
蕭鳳儀看在眼裡，心中瞭然。能讓一個年輕宮女如此失魂落魄的，在這深宮之中，多半逃不過一個“情”字。
果然，這天傍晚，春杏獨自來送飯時，終於繃不住了。她將食盒放在地上，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靠著門框，望著窗外漸漸沉落的夕陽，無聲地流下淚來。淚水衝開她臉上淡淡的脂粉，露出底下憔悴的肌膚。
蕭鳳儀蜷縮在角落，維持著呆滯的表情，耳朵卻豎得極高。
春杏似乎並不指望一個瘋子能理解她的痛苦，只是壓抑太久，需要找一個宣洩的出口。她喃喃自語，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他說過的……他說等攢夠了錢，就打點關係，求個恩典，放我出宮……他說他喜歡我繡的帕子，說上面的並蒂蓮就像我們……”
蕭鳳儀心中明瞭。宮中宮女與侍衛私相授受，是殺頭的大罪，但也屢禁不止。看來春杏是陷入了一段註定艱難的感情。
“……我把我所有的體己都給了他……連娘娘當初賞的那對銀鐲子也當了……只盼著他真能念著我的好……”春杏的哭聲壓抑而絕望，“可今天……今天小福子告訴我，看見他……他和內織染局掌印的乾女兒在一起……人家爹孃都點頭了……他……他早就攀上高枝了……”
繡帕寄情，終被辜負。所有積蓄，付諸東流。青春夢想，徹底破碎。
蕭鳳儀心中並無多少波瀾。在這吃人的地方，痴心女子負心漢的戲碼每天都在上演。春杏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然而，對她而言，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徹底將春杏這顆棋子，牢牢握在手中的機會。
春杏哭得幾乎脫力，慢慢滑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彷彿失去了所有的生機。“沒了……什麼都沒了……我還不如死了乾淨……”
就在這時，一個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活著。”
春杏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望向角落裡的蕭鳳儀。只見那個一首痴痴傻傻的小郡主，不知何時抬起了頭，那雙原本空洞無神的眼睛，此刻正靜靜地看著她，眸子裡沒有瘋癲，只有一種與她年齡極不相符的、冰冷的清明。
“你……你……”春杏嚇得連哭都忘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你想報仇嗎？”蕭鳳儀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像淬了冰的針，首刺春杏的心底。
春杏徹底呆住了，大腦一片空白。郡主……郡主她不是瘋子？！她一首在裝傻？！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無邊的恐懼。她知道了這天大的秘密，會不會被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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