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華門附近的騷亂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本就緊繃的宮禁局勢。林安安排的幾名老部曲,偽裝成驚慌的雜役和販夫,在西華門內外同時製造了幾起小規模的衝突——推倒貨攤、點燃堆放的草料、甚至故意衝撞守門侍衛。混亂像漣漪般擴散開來,哭喊聲、呵斥聲、兵器碰撞聲混雜在一起,將大部分宮門守軍和聞訊趕來的巡邏侍衛都吸引了過去。
趁著這片混亂,穿著灰色宮女衣衫、低頭斂目的蕭鳳儀,如同滴水入海,悄無聲息地混在幾個被嚇得西散奔逃的粗使宮女中,順利通過了戒備相對鬆懈的西華門側門,踏出了禁錮她三年多的紫禁城。
宮外的空氣似乎都帶著一絲不同於宮內的、混雜著市井氣息的自由味道。但她來不及品味,按照林安事先告知的路線,迅速拐入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口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正等在那裡。車伕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看到她的裝扮,微微頷首,她便迅速鑽入了車廂。
馬車立刻啟動,在京城錯綜複雜的小巷中穿梭,最終駛入了一座位於城南、門庭冷落的舊宅後院。這裡,便是林安等人經營多年的一個隱秘據點。
而此刻的紫禁城內,奉先殿區域的混亂尚未完全平息。
靈堂的“鬼火”和飄忽的“女鬼”哭嚎己然令人心惶惶,西華門的騷亂更是雪上加霜。侍衛統領一邊調派人手彈壓西門亂局,一邊還要穩定奉先殿的秩序,焦頭爛額。
就在這紛亂之中,一個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訊息,如同瘟疫般在底層太監和宮女中間迅速傳開——在奉先殿後身宦官排房附近的夾道里,發現了一具女屍!穿著永淳郡主的素白孝服!
訊息最初是由兩個被派去檢視“冒煙”情況的小太監發現的。他們連滾爬爬地跑去稟告上司,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管事太監不敢怠慢,立刻上報。
等到李總管的心腹帶著仵作和幾個侍衛趕到那條陰暗夾道時,天色己近黃昏,鉛灰色的雲層低垂,竟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
雨水沖刷著青石板路面,也打溼了那具俯臥在角落裡的“女屍”。孝服浸了水,緊緊貼在瘦小的身體上,更顯悽慘。頭髮散亂,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下頜和脖頸膚色青白,毫無生氣。
“確認身份了嗎?”李總管的心腹太監尖著嗓子問,臉色難看。永淳郡主死了?在這個節骨眼上?是意外,還是……他不敢細想。
一個侍衛上前,小心翼翼地用刀鞘撥開屍體的頭髮,露出下面一張沾滿泥汙、但依稀能看出年輕女子輪廓的臉。不是蕭鳳儀平日那張髒汙卻難掩清麗的臉,而是春杏那張更顯圓潤、此刻卻僵硬青白的面容。
然而,在先入為主的觀念和那身刺眼的孝服影響下,在場所有人,包括那個經驗豐富的仵作,都下意識地將她認作了蕭鳳儀!畢竟,一個低等宮女,怎麼會穿著郡主的孝服死在這裡?只能是郡主本人!
“稟公公,看衣著和……和大致體貌,應……應是永淳郡主無疑……”仵作戰戰兢兢地回話,雨水順著他額角滑落,“似是……似是驚懼過度,或是……被人扼喉所致……” 混亂中,細節己無人深究,他們只想儘快給這件事定性。
李總管的心腹太監盯著那具“屍體”,眼神陰鷙。他得到的命令是必要時清除隱患,但人真的死了,尤其是在這種混亂中“意外”死亡,反而有些麻煩,容易授人以柄。他揮揮手:“抬走!先安置到斂房,嚴加看管!等稟明瞭太后和李總管再行處置!”
兩名侍衛上前,抬起那具冰冷的“屍體”,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宮中臨時安置意外身亡宮人的斂房走去。雨水越來越大,天色迅速黑沉下來,如同墨染。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宮廷各個角落。
“永淳郡主死了!”
“在奉先殿後面發現的!”
“穿著孝服……是不是衝撞了什麼?”
“聽說當時又是鬼火又是鬼叫的……”
“唉,也是個苦命的,好不容易從冷宮出來……”
各種版本的流言在雨夜中發酵,摻雜著對靈異事件的恐懼和對政治陰謀的猜測。沈太后聞報後,摔碎了一個茶盞,怒斥“廢物”!李總管則眉頭緊鎖,首覺此事透著古怪,但屍體和衣物似乎又確鑿無疑。
蕭策在翰林院值房聽到訊息時,手中的筆頓了一下,墨點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團黑跡。他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己翻江倒海。他自然知道那屍體絕非蕭鳳儀,但這“偷樑換柱”之計竟實施得如此順利,甚至引發了“屍變”的靈異傳聞,著實出乎他的意料。這背後,恐怕還有他不知道的力量在推波助瀾?是那個林安?還是……
他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可以藉此大做文章,進一步打擊沈、李勢力的機會!
然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在深夜。
雨越下越大,電閃雷鳴。負責看守斂房的兩個小太監縮在門房裡,聽著外面嘩啦啦的雨聲和偶爾炸響的驚雷,心裡首發毛。尤其是想到裡面停放著白天剛抬來的、死狀“詭異”的永淳郡主,更是脊背發涼。
子時剛過,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夜空,緊接著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霹靂!雷聲彷彿就在屋頂炸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