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三孃的倒臺，在浣衣局這潭死水裡投下了一塊不大不小的石子。漣漪擴散開來，讓那些原本麻木或輕視的目光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審慎與畏懼。
蕭鳳儀清楚地感受到了這種變化。她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欺凌、無人問津的冷宮孤女。她有了“身份”，儘管只是尚宮局最低階的女史，但她展現出的手段和與“上面”的關聯，足以讓這些底層宮人重新掂量。
畏懼，是控制的第一步。但蕭鳳儀要的，不僅僅是畏懼。
幾日後的黃昏，她又尋了個由頭來到浣衣局。這次，她沒有首接去找管事，而是繞到了後院堆放柴薪的角落。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費力地劈著柴，動作笨拙，額上滿是汗珠，正是那日因雲錦裙受罰的小宮女，名叫青禾。
蕭鳳儀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才緩步上前。
青禾聽到腳步聲，驚慌地抬頭，見是她，更是嚇得手一鬆，柴刀差點砸到腳面。“鳳……鳳儀姑娘……”她聲音細若蚊蠅，帶著未散的恐懼。
“手生，力氣也不足，這樣劈柴，到天黑也劈不完明日用的份例。”蕭鳳儀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青禾眼圈一紅，低下頭不敢言語。趙三娘被貶去刷洗恭桶，她這個“肇事者”雖未被重罰，卻被分派了最苦最累的雜役，完不成還要捱餓。
蕭鳳儀沒再說什麼，走上前，從她手中拿過柴刀。青禾驚愕地看著她。只見蕭鳳儀挽起袖子，露出雖纖細卻隱約可見力道的手臂，看準木柴紋理，手起刀落，“咔嚓”幾聲，原本頑固的木柴應聲而裂，乾脆利落。
青禾看得呆了。
“看清楚了？發力要巧，認準紋理，事半功倍。”蕭鳳儀將柴刀遞還給她，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紙包，塞到她手裡，“拿去擦手，浣衣局別的沒有，粗鹽和些微草藥還是能弄到的，兌水泡了，能緩解痠痛，不易生凍瘡。”
青禾握著那尚帶餘溫的紙包，看著蕭鳳儀平靜無波的臉，一時間竟忘了害怕，只覺得鼻尖發酸。在這吃人的地方，從未有人這樣對她。那日的解圍，或許還可說是為了對付趙三娘，那今日這算什麼？
“為……為什麼幫我？”青禾聲音哽咽。
蕭鳳儀看著她，目光深邃：“這宮裡，獨木難支。今日我幫你，或許來日，我也需要人遞一碗水，傳一句話。”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冰冷的坦誠，“趙三娘是如何倒的，你看在眼裡。跟著我，未必能大富大貴，但至少，我能讓你活得像個人，而不是隨時可以被丟棄的螻蟻。當然，你若不願，今日之事，就當從未發生。”
恩威並施，給予希望，也點明利害。蕭鳳儀不需要虛無的承諾，她要的是基於現實利益的聯結。
青禾幾乎沒有猶豫，猛地跪下，朝著蕭鳳儀磕了個頭，雖未說話，但那雙原本死寂的眼睛裡，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光。她知道，這是她唯一可能抓住的稻草。
蕭鳳儀扶起她，淡淡道：“好好做事，機靈點。有什麼特別的事，尤其是……關於各宮娘娘們送來的衣物飾物，或是聽到什麼不尋常的閒話，記得告訴我。”
這是她交給青禾的第一個任務——一雙眼睛，一對耳朵。浣衣局看似低賤，卻是訊息流通的底層樞紐，各宮主子的貼身之物、宮女太監們的閒言碎語，往往能透露出意想不到的資訊。
青禾用力點頭。
離開浣衣局，蕭鳳儀並未回尚宮局，而是轉向了內府局管轄的一處雜役房。這裡住著些負責宮中粗重運輸、土木修繕的低等內監。她要找的，是一個叫小順子的年輕太監。
小順子曾是高盡忠手下最不起眼的小徒弟之一，高盡忠倒臺時，他因地位低微未受牽連，卻被排擠到了這最辛苦的地方。蕭鳳儀選擇他，一是因為他與舊勢力瓜葛不深，二是因為他年輕，有往上爬的慾望，三是因為，她手裡有他的一個把柄——他曾偷偷將內府局廢棄的一些邊角木料拿出宮變賣，雖數額極小，但一旦被發現，也是重罪。這訊息，是蕭策那邊無意中透露給她的。
在一處堆滿石材的角落，蕭鳳儀找到了正在清理石粉的小順子。他見到蕭鳳儀，先是一驚，隨即臉上露出戒備之色。
“小順子公公。”蕭鳳儀開門見山，“高公公的事，想必讓你受了不少驚嚇。”
小順子眼神閃爍，強自鎮定：“奴才不知姑娘在說什麼，高公公是罪有應得，與奴才無干。”
“是嗎？”蕭鳳儀輕輕一笑，那笑容卻沒什麼溫度，“那西首門外，槐樹巷第三家當鋪的王掌櫃，你可認得？”
小順子臉色瞬間煞白，腿一軟就要跪下，被蕭鳳儀用眼神制止。
“姑娘……姑娘饒命！”他聲音發顫，冷汗首流。他沒想到，自己做得那般隱秘，竟然會被發現。
“慌什麼。”蕭鳳儀語氣依舊平淡，“些許小事，我不說，沒人知道。更何況，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想給自己謀條出路，無可厚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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