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宮局的日子,表面平靜如水。蕭鳳儀每日埋首於典制司的故紙堆中,核對器皿名錄,謄抄規章條例,低眉順眼,寡言少語,像一滴水融入了尚宮局這條不見波瀾的河流。
然而,水面之下,暗流從未停歇。
青禾那邊暫時沒有特別的訊息,只是偶爾透過漿洗房交接衣物時,偷偷遞來一兩句無關痛癢的閒話,哪個宮的宮女和侍衛眉來眼去,哪個主子最近脾氣格外暴躁。蕭鳳儀都一一記下,這些碎片,或許將來能拼湊出有用的圖景。
小順子倒是動作快,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竟真從內府局的雜役房調到了尚宮局轄下的器皿庫,雖然只是個負責搬運登記的末等太監,但總算脫離了最底層的苦役。他遞來的第一次訊息,是關於一批送往長春宮(沈皇后居所)的甜白釉瓷器,記錄上顯示因“搬運不慎”損毀了兩隻茶盞,但小順子留了個心眼,偷偷檢視過碎片,覺得那裂口不像是摔的,倒像是被什麼硬物刻意敲擊過。他不敢聲張,只將這事報給了蕭鳳儀。
蕭鳳儀讓他按兵不動,繼續留意。沈皇后宮中之事,水深得很,不是她現在能輕易觸碰的。
秦嬤嬤那邊,則提供了一個看似年代久遠的資訊:先帝在位時,曾有一位極受寵的麗嬪,盛寵之下卻突然暴斃,當時太醫診斷為急症,但秦嬤嬤當年在相鄰宮苑當差,隱約聽說麗嬪死前曾與當時還是皇子的景隆帝有過接觸,且麗嬪宮中一名貼身宮女在麗嬪死後不久也“失足”落井。這事過去太久,早己無人提起,秦嬤嬤也是看在蕭鳳儀幫她侄子安排了差事的份上,當個陳年舊聞說出來。
麗嬪……景隆帝……蕭鳳儀將這資訊壓在心底。父皇的過去,充滿了謎團,或許將來能成為解開某些關鍵節點的線索。
就在她有條不紊地編織資訊網路時,一場首接針對她的危機,正悄然逼近。
這日午後,蕭鳳儀被派往靠近冷宮區域的一處廢棄書閣,清點一批前朝遺留、多年無人問津的舊書。這活計又髒又累,還沒什麼油水,同僚們避之不及,自然落到了她這個新來的“老實人”頭上。
蕭鳳儀並無怨言,反而覺得這是個機會。冷宮附近,訊息閉塞,卻也意味著監管相對鬆懈,或許能發現些什麼。
書閣積滿了灰塵,蛛網遍佈,空氣中瀰漫著紙張腐朽的氣味。她挽起袖子,耐心地一本本拂去灰塵,檢視書名,分類登記。大部分都是些經史子集的尋常刻本,並無特別。
就在她清理到靠牆一個歪倒的書架底層時,指尖觸到一個硬物,不同於書籍的柔軟。她撥開覆蓋在上面的幾本破舊地方誌,發現那是一個藏在書架與牆壁縫隙之間的狹長鐵盒,入手冰涼,盒蓋上沒有任何紋飾,只有一把小巧卻鏽蝕嚴重的銅鎖。
蕭鳳儀心中一動,警惕地看了看西周。書閣寂靜,只有窗外風吹過荒草的簌簌聲。她嘗試用力掰了掰銅鎖,鏽死的鎖釦紋絲不動。她想了想,從清理工具中找出一根細長的鐵籤,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入鎖孔,憑藉記憶中母妃身邊老宮女曾教過的些許開鎖技巧,耐心撥弄。
“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銅鎖彈開了。
蕭鳳儀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啟鐵盒。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幾封泛黃的信件,以及一柄鑲嵌著暗淡寶石、樣式卻十分精巧的匕首。
她先拿起匕首,入手沉甸甸,匕身寒光內斂,顯然不是凡品。匕柄上刻著一個模糊的徽記,她辨認了半晌,心頭猛地一震——那似乎是前朝皇室的暗記!這東西怎麼會藏在這裡?
她壓下驚疑,放下匕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上沒有署名,火漆早己乾裂。抽出信紙,展開,上面的字跡潦草而急促,用的是一種宮內傳遞密信時常用的隱語,但蕭鳳儀在冷宮和浣衣局掙扎求生的歲月裡,早己從各色人等的隻言片語中,學會了破解這種隱語的方法。
她逐字逐句地看下去,越看,臉色越是蒼白,背脊竄上一股寒意。
這並非前朝舊物,而是一封新近寫就的密信!落款日期,就在三天前!
信的內容,是下達給某個潛伏在冷宮附近區域的暗樁的指令。指令的核心只有一條:尋找機會,清除一個名叫“蕭鳳儀”的宮女,此女原居冷宮,現調入尚宮局,身份低微,但“上面”認為她知曉某些不該知道的舊事,留著是隱患。指令要求做得乾淨利落,偽裝成意外,並特別強調,此事需避開尚宮局司正和幾位高階女官的耳目,以免節外生枝。
蕭鳳儀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顫抖。
她被盯上了!
“上面”是誰?是誰要殺她?是因為她知道了什麼?是母妃的血詔?還是她最近藉助蕭策的力量,以及自己編織人脈的動作,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無數個念頭在她腦海中飛速閃過。恐懼如同冰冷的蛇,纏繞上心臟。但僅僅是一瞬,那恐懼就被更強烈的憤怒和求生欲壓了下去。
不能慌!
她迅速將信紙原樣摺好,放回信封,連同那柄可能來自前朝的匕首一起,塞回鐵盒。她沒有重新上鎖,而是將鐵盒恢復原狀,小心翼翼地推回書架與牆壁的縫隙深處,並用灰塵和舊書重新掩蓋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