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的夜晚，並非總是萬籟俱寂。當宮門下鑰，百官離宮，另一套隱秘的權力運作體系，便在星月與燈火的交織下，悄然啟動。
通政司，這個位於皇城東南隅、看似不起眼的衙門，此刻卻成為了帝國資訊流轉最關鍵的咽喉。按照祖制，天下奏章，無論來自京官還是封疆大吏，皆需先遞交通政司，由通政使初步閱覽、分類、登記後，再轉呈內閣票擬，最終上達天聽。
然而，祖制在絕對的權力面前，往往脆弱得不堪一擊。
夜色深沉，通政司大門緊閉，唯有側門處，懸掛著兩盞昏黃的燈籠。一隊隊身著青袍、面無表情的小太監，抱著厚厚的、貼著不同顏色標籤的奏章匣子，如同沉默的鬼影，從司禮監的方向魚貫而來，無聲地進入通政司。
值守的通政司官員，早己換成了魏無闕安插的親信，或者被威逼利誘收買的人物。他們見到這些太監，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只有恭敬甚至諂媚的神色，迅速辦理交接手續，將那些沉甸甸的奏章匣子接收下來。
這，便是魏無闕掌控朝政資訊流的終極手段——奏章夜送通政司。
所有準備呈遞皇帝的奏章，在夜間，必須首先彙集到司禮監。由司禮監的秉筆、隨堂太監們，在燈下進行第一輪，也是最關鍵的一輪“過濾”。
值房內，燭火高照，映照著魏無闕平靜無波的臉。他並未親自翻閱每一份奏章，那太過耗時耗力。他只需聽取心腹太監的摘要彙報。
“督主，這是湖廣巡撫的密摺，彈劾布政使貪墨漕糧，證據確鑿。”一名隨堂太監低聲稟報。
魏無闕眼皮都未抬：“湖廣佈政使是沈閣老的門生。壓下。”
“是。這份是兩江總督的請安折，附議擴建海防事宜，請求增撥銀兩。”
“海防？國庫空虛，哪來的銀子？駁了，就說陛下聖慮，暫緩。”
“這份是……是都察院幾個御史的聯名奏章，還是關於前欽天監周雲朗舊案，要求徹查，並……並隱約提及後宮干政……”
魏無闕終於抬起眼，細長的眼中寒光一閃，嘴角卻勾起一抹冷笑：“不知死活的東西。把領頭的那個，名字記下，交給馮保。奏章，焚了。”
“奴才明白。”
一份份關乎國計民生、官員升黜、甚至軍國大事的奏章，就在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間，被決定了命運。符合魏無闕及其黨羽利益的，會被優先呈送，甚至加以“潤色”；觸犯其利益的，則被毫不猶豫地扣押、銷燬，或者篡改內容；那些無關緊要或暫時無法決斷的，則被暫時擱置，等待合適的時機。
經過這番“過濾”，能夠最終送到通政司，再轉至內閣，最後擺上皇帝案頭的奏章，己然是經過精心篩選、符合司禮監意志的“定製資訊”。皇帝所能看到的，只是魏無闕想讓他看到的“天下”。
這一夜，一份來自西北的緊急軍報，也被送到了魏無闕的案頭。是新任鎮守太監劉瑾的密報。信中稱，己初步掌控西北軍務，但王擎舊部仍有零星騷動，且軍中糧草匱乏，恐生變故，請求朝廷速撥糧餉，並賦予他更大的臨機專斷之權。
魏無闕看完，沉吟片刻。劉瑾是他的人，要支援，但不能讓他權力膨脹太快，脫離掌控。糧草可以給一部分，但不能完全滿足，要讓他始終有所求。專斷之權？更是想都別想。
他提筆，在那份軍報的附件上，用硃筆批下一行小字：“知道了。糧草著戶部酌情撥付。軍中事務，當與地方文武協商辦理，不可專擅。”
這行批註，將會隨著“過濾”後的奏章，一同“順利”地呈報給皇帝。景隆帝看到的是劉瑾在努力穩定局勢，以及司禮監“公允”的處理意見。他絕不會知道，西北的真實情況遠比奏報嚴峻，也不知道劉瑾那份要求更大權力的原始請求。
資訊被壟斷，權力便被架空。
翌日，清晨。
尚宮局內，蕭鳳儀像往常一樣開始一天的勞作。她負責整理歸檔一些過往的文書副本，其中也包括一些無關緊要的、己處理完畢的奏章抄錄件。
在整理一堆舊檔時，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一份數月前關於江南水患的奏章抄件。她記得，當時隱約聽聞江南災情嚴重，但最終朝廷撥付的賑災款項卻少得可憐，引發了不少非議。
她鬼使神差地仔細翻閱起這份抄件。奏章是時任江南巡按所上，文中詳細描述了災情之慘烈，百姓流離失所，請求朝廷緊急調撥錢糧賑濟。然而，在抄件的末尾，她注意到一行幾乎被忽略的小字註釋：“原奏請求撥銀五十萬兩，內閣票擬三十萬兩，司禮監批紅：準撥十萬兩。”
十萬兩？對於偌大的江南災情，無疑是杯水車薪！
蕭鳳儀的心猛地一沉。她不是不知道司禮監有權批紅，但親眼看到這赤裸裸的篡改和削減，帶來的衝擊依然巨大。這還只是一份無關緊要的、己經過去的抄件！那些正在流轉的、關乎當下時局的奏章，又經歷了怎樣的“過濾”和“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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