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滄海以“駁回”二字作為內閣最後的抗爭,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訊息傳出,朝野震動。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司禮監,等待著魏無闕的反應。
報復來得又快又狠,且遠超所有人的預料。
翌日早朝,景隆帝依舊未曾露面。魏無闕依舊立於御階之旁,代傳“聖意”。他先是面無表情地宣佈了內閣首輔陸滄海“年邁體衰,不堪繁劇”,著令其“致仕榮養”。沒有罪名,沒有挽留,只有一句輕飄飄的驅逐,便將一位三朝元老、當朝首輔打發出了權力的中心。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許多人低下頭,掩飾著眼中的驚懼與悲涼。陸閣老,終究還是沒能逃過這一劫。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就在百官以為今日的風暴己然過去時,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素有“鐵面”之稱的趙御史,猛地出列,手持玉笏,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異常洪亮地響徹大殿:
“臣!有本奏!”
魏無闕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看著下方那個身形清瘦、卻挺首如松的老臣,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冰冷弧度。
“陛下!臣彈劾司禮監掌印太監魏無闕!”趙御史豁出去了,他高舉奏章,聲音如同杜鵑啼血,“魏無闕欺君罔上,壟斷奏章,架空內閣,勾結外臣,私調京營,其罪滔天,罄竹難書!陛下若再不明察,我大曜江山,必將毀於此閹宦之手!”
他每說一句,殿內百官的臉色就白上一分。這些罪名,樁樁件件,大家都心知肚明,卻無人敢如此赤裸裸地當庭喊出。這己不是彈劾,這是以性命為賭注的死諫!
“住口!”魏無闕身邊一名隨堂太監尖聲呵斥。
趙御史渾然不懼,繼續厲聲道:“陛下!宦官干政,國之大忌!前朝王振、劉瑾之禍,猶在眼前!陛下豈可重蹈覆轍!臣請陛下,立斬魏無闕,以正朝綱,以安天下!”
他猛地將手中奏章擲於地上,昂首挺胸,視死如歸。
金鑾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能聽到百官粗重的呼吸聲和趙御史那激昂話語的餘音在樑柱間迴盪。
魏無闕臉上的那絲冷笑終於消失了。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趙御史,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個死人。
他沒有爭辯,沒有駁斥,甚至沒有動怒。他只是微微側過頭,對著御座的方向,用那平板的、毫無波瀾的聲音,清晰地說道:
“皇爺,趙信殿前失儀,誹謗大臣,詛咒君上,其心可誅。按律,當處廷杖,以儆效尤。”
他沒有說“請旨”,他說的是“按律”。彷彿他口中說出的,便是不可違逆的律法和聖意。
片刻的沉寂後,御座的方向,傳來一個微弱、甚至帶著一絲含糊不清的聲音,彷彿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準。”
僅僅一個字,卻如同喪鐘,敲響在每個人的心頭。
“皇爺准奏!”魏無闕提高聲音,尖利地宣佈,“拿下!廷杖一百!”
如狼似虎的錦衣衛力士立刻衝上殿來,不由分說,架起年邁的趙御史就往外拖。
“陛下!陛下明察啊!魏閹禍國!陛下——!”趙御史掙扎著,嘶吼著,聲音淒厲,充滿了不甘與絕望,最終消失在殿外。
百官依舊跪在地上,無人敢抬頭,無人敢出聲。許多人身體微微發抖,冷汗浸溼了官袍。他們能想象到殿外漢白玉廣場上即將發生的慘狀。
沉悶的杖擊聲,隔著厚重的殿門,一聲聲傳來。起初還能聽到趙御史的痛罵和慘叫,漸漸地,罵聲變成了呻吟,呻吟微弱下去,最終,只剩下那令人牙酸的、血肉與木棍碰撞的悶響。
“一、二、三……”有太監尖細的計數聲,如同索命的魔音,鑽入每個人的耳中。
計數到六十時,殿外己聽不到任何屬於趙御史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