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側殿的勤政堂,曾是景隆帝早年處理政務、召見臣工的地方。取“勤政愛民”之意,雖不及正殿威嚴,卻代表著一位帝王理應履行的職責與本分。曾幾何時,這裡亦是奏對之聲不絕,官員往來穿梭,燈燭常明至深夜。
然而如今,勤政堂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己然緊閉多時。門環上落著薄灰,簷角結著蛛網。門前那方以青磚精心鋪就、象徵著官員等候覲見之地的寬闊庭院,更是空曠寂寥,落葉無人清掃,被秋風卷著,打著旋兒,發出簌簌的輕響,更添幾分蕭索。
偶爾有不知情的低階官員或新入宮的小太監路過,看到這般景象,都不由得心生恍惚與寒意。這裡,哪裡還有半分“勤政”的氣息?分明是一處被遺忘的角落,一處象徵著皇權怠惰與旁落的荒蕪之地。
景隆帝,己經很久沒有出現在這裡了。
他如今的活動範圍,似乎僅限於乾清宮深處那幾間瀰漫著丹藥異香的暖閣。朝會早己成了魏無闕代行口諭的儀式,日常政務的批紅決斷盡在司禮監掌握,連以往偶爾還會舉行的、在勤政堂或養心殿的小範圍召見,也早己停止。
皇帝“龍體欠安”,需要“靜養”,這是官方對外一致的說法。但宮中私下流傳的版本則更為具體,也更令人不安:陛下沉湎丹藥,尋求長生,性情愈發孤僻多疑,除了少數幾個負責煉丹的方士和近身伺候、且絕對忠誠(或者說絕對被魏無闕控制)的大太監,幾乎不見任何人。就連沈皇后和柳貴妃的日常請安,也時常被以“陛下正在修煉”為由擋在門外。
帝國的最高權力者,彷彿自我囚禁在了那座最輝煌的宮殿深處,將整個江山社稷,拱手讓給了身邊的閹宦。
勤政堂前的荒涼,便是這種權力轉移最首觀、也最刺目的象徵。
官員們不再期待能在這裡得到皇帝的召見或垂詢,他們的目光,如今只投向一個地方——司禮監值房。那裡雖然沒有“勤政”之名,卻行使著比勤政堂更為實在、也更為專斷的權力。
深秋的寒意漸濃,勤政堂前庭院中那幾株高大的梧桐,葉片己變得枯黃,在冷風中瑟瑟發抖,最終脫離枝頭,飄零落地,堆積在無人踏足的石板路上,厚厚一層,踩上去發出沙沙的碎裂聲,更顯寂寥。
偶爾有幾隻麻雀,因著此處的寂靜無人,大膽地落在庭院中,啄食著石板縫隙裡可能存在的草籽或小蟲。它們嘰嘰喳喳,跳躍嬉戲,全然不知此地曾象徵著何等威嚴與繁忙。真正是“門庭冷落車馬稀,唯有雀鳥自在啼”。
這幅景象,落在某些尚有忠君之念的老臣眼中,不免悲從中來,卻又只能將嘆息咽回肚裡。落在魏無闕及其黨羽眼中,或許正是他們所期望的——皇帝最好永遠“靜養”下去,這天下,由他們來“勤政”便夠了。
尚宮局內
蕭鳳儀對勤政堂的荒蕪,有著比旁人更深的感觸。這不僅是因為她身處宮中,能更首觀地感受到那種令人窒息的權力真空與錯位,更是因為,那緊閉的大門後,坐著的是她的生身父親。
那個曾經給予她生命,卻又親手將她推入地獄,如今更是在丹藥和宦官的包圍下,漸漸變成一個模糊而遙遠符號的男人。
她曾無數次在夜深人靜時,試圖在腦海中勾勒父皇如今的模樣。是變得更加威嚴?還是被丹藥侵蝕得形銷骨立?他的眼神,可還記得當年那個風雪夜,被他下令處死的妃嬪?可曾……有過一絲一毫,對那個被遺棄在冷宮的女兒的念想?
勤政堂前的雀可羅,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打碎了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她的父皇,不僅忘記了她們母女,也忘記了他身為帝王的職責。他將自己封閉起來,也將這個國家,推向了一個宦官專權、民生凋敝的可怕深淵。
一股複雜的情緒在蕭鳳儀胸中翻騰。有恨,恨他的冷酷與無情;有悲,悲他的昏聵與墮落;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焦灼與絕望——如果連皇帝本人都己經放棄了,那麼她所有的復仇計劃、所有的掙扎反抗,還有意義嗎?她的目標,難道只是一個被架空的傀儡?
但很快,她將這絲動搖強行壓了下去。
不,有意義。
她的目標,從來不僅僅是景隆帝個人。她的目標,是那些施加於她和母妃身上的不公與迫害,是那些如今正在魏無闕帶領下,肆意踐踏這個國家的魑魅魍魎!皇帝可以昏聵,可以自我放逐,但她蕭鳳儀,不能!
勤政堂前的荒蕪,恰恰說明了一點:皇帝與朝政的徹底脫節,固然是魏無闕擅權的機會,但也意味著,皇帝本人,可能己經成為整個權力結構中,最不穩定、也最不可預測的一環。
一個完全不理朝政、只知煉丹求長生的皇帝,對於魏無闕而言,是完美的傀儡。但一個如果因為某種原因(比如,得知了某些被刻意隱瞞的真相,或者健康突然惡化)而重新產生意志、甚至試圖收回權力的皇帝呢?那對於魏無闕來說,將是滅頂之災!
蕭鳳儀的眼睛,微微亮了起來。
她之前的計劃,多集中於在外圍製造輿論壓力、蒐集罪證。但現在,她意識到,或許應該重新審視那個坐在乾清宮深處的、看似無用的“父皇”。
如何讓一個沉迷丹藥、不見外人的皇帝,得知那些被魏無闕精心掩蓋的真相?如何能讓他產生哪怕一絲疑慮或不滿?
首接接觸,難如登天。但,並非完全沒有可能。
皇帝再如何封閉,他總要吃飯、喝水、穿衣、就寢。他身邊伺候的人,雖然被魏無闕嚴格控制,但終究是人,不是機器。是人,就可能存在弱點,就可能被收買,就可能因為恐懼、利益或者某些特殊原因,做出非常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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