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陰影,並未因宮牆而止步。隨著魏無闕權勢的日益熏天,其無形的威懾與貪婪的觸角,己然越過重重宮闕,伸向了散居各地的朱明宗室——那些擁有著與皇帝同源血脈、理論上地位尊崇無比的藩王親王們。
自太祖開國,為防藩鎮割據,本朝對宗室管束極嚴,藩王“分封而不錫土,列爵而不臨民,食祿而不治事”,形同高階囚徒,被圈禁在封地王府之中,雖有富貴,卻無實權,且一舉一動皆在地方官員和皇帝密探的監視之下。然而,即便是這等被豢養的生活,在魏無闕掌權後,也變得岌岌可危,充滿了不確定的恐懼。
魏無闕對付宗室,手段老辣而精準。他並不需要首接舉起屠刀(那會引起天下宗室共憤,且需皇帝明確下旨),他只需利用手中的權力,稍加運作,便足以讓這些養尊處優的王爺們寢食難安。
比如,某位親王的歲祿(朝廷撥發的俸祿和祿米)突然被戶部以“賬目不清”、“需重新核查”為由,延遲發放,甚至剋扣;王府日常所需物資的採買,被地方官府或皇莊太監百般刁難,價格奇高;王府屬官、護衛中,突然有人被東廠或錦衣衛以各種罪名帶走“協查”,之後再無音訊;甚至,王府周圍會莫名其妙地出現一些身份不明、行跡鬼祟之人,日夜“巡查”,令王府上下人心惶惶。
更致命的是,一封來自朝廷(實則是司禮監)的申飭詔書,可能突然降臨。詔書中或許會提及一些捕風捉影的“過失”,如“王府規制略有逾矩”、“與地方官員往來過密”、“縱容下屬滋事”等等,措辭嚴厲,要求親王“閉門思過”、“嚴加管束”。雖無實質懲罰,但其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這些手段,如同溫水煮蛙,一點點煎熬著藩王們的神經。他們雖然遠離權力中心,但並非對朝局一無所知。魏無闕如何清洗朝臣、構陷邊將、打壓內閣、控制皇帝,這些駭人聽聞的訊息,總會透過各種隱秘渠道,傳到他們的耳中。他們深知,這位“九千歲”心狠手辣,且對皇親國戚並無絲毫敬畏,自己雖貴為親王,但在魏無闕眼中,恐怕與一隻待宰的肥羊無異。
恐懼,迅速轉化為實際行動。為了自保,為了換取一時的安寧,各地的藩王們,開始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想方設法地向魏無闕及其核心黨羽獻上“孝敬”。
有派遣心腹管家,攜帶裝滿金銀珠寶的箱籠,千里迢迢潛入京城,透過層層關係,輾轉送入司禮監某位大太監府邸的。
有利用封地特產,如珍稀古玩、名貴藥材、極品木料,甚至精心訓練的美人歌伎,作為貢品“進獻”的。
更有甚者,一些較為富庶地區的藩王,乾脆將封地內部分產業的“乾股”,或暗中經營的商號利潤,定期“分紅”給魏無闕指定的白手套。
這些“孝敬”的數額,往往巨大得驚人。一位偏居南方的郡王,一次性便獻上了黃金三千兩,白銀五萬兩,外加南海珍珠十斛。一位佔據運河要衝的親王,則承諾每年從封地鹽、茶利潤中,分出三成,秘密輸送至京。
獻金的過程,本身也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冒險與屈辱。王爺們需要像最卑賤的行賄者一樣,小心翼翼,低聲下氣,生怕觸怒了哪位太監爺,或是被東廠番子抓個正著(儘管東廠很可能就是收錢的一方)。他們派出的使者,往往需要在京城盤桓數月,耗資無數,打通關節,才能將“心意”送到該送的人手中。
而收了錢的魏無闕及其黨羽,態度也頗為“公道”。收了某位王爺的厚禮,那邊王爺的歲祿很快便會“核算清楚”,足額髮放;王府採買的麻煩會暫時消失;周圍的“眼線”也會變得不那麼令人窒息。若“孝敬”持續且豐厚,司禮監甚至可能在皇帝面前(如果皇帝還聽得進的話)為這位王爺美言幾句,或者壓下來自地方對其不利的彈劾。
一時間,向魏無闕獻金,幾乎成了各地藩王不成文的“規矩”和“義務”。不獻,則可能麻煩纏身,寢食難安;獻了,雖未必能高枕無憂,至少可換得一時喘息。帝國的龍子龍孫們,竟淪落到需要向一個家奴宦官繳納“保護費”的境地,何其諷刺,又何其悲哀!
尚宮局內
關於宗室親王獻金的訊息,如同涓涓細流,悄然滲入深宮。其來源頗為微妙:有時是來自某些負責宮廷採辦、有機會接觸宮外珍奇物資的太監的炫耀式低語;有時是尚宮局接待的、從藩地前來“進貢”或“請安”的宗室女眷(往往是王妃或郡主)的隨行嬤嬤,在等待時與宮中舊識的竊竊私語中,透露出的無奈與憤懣。
蕭鳳儀將這些零碎資訊拼湊起來,心中既感荒唐,又覺沉重。
荒唐在於,太祖皇帝當年為防宗室坐大,定下嚴苛祖制,將他們圈養起來。如今,這些被圈養的宗室,卻要反過來向一個宦官頭子獻金求存,這簡首是對太祖和歷代先帝最大的諷刺!
沉重在於,這再一次證明了魏無闕權勢的無孔不入與肆無忌憚。連天潢貴胄、金枝玉葉,在他面前都不得不低頭納貢,這天下,還有誰能置身事外?
但同時,蕭鳳儀也敏銳地察覺到,這或許是一個可以利用的矛盾點。
宗室親王,即便再無權勢,他們身上流淌的也是皇家血脈,他們的爵位和身份,是王朝法統的重要組成部分。他們對魏無闕的恐懼與屈從,是迫於其淫威,絕非心甘情願。一旦有機會,他們內心積聚的屈辱與憤怒,可能會爆發出來。
更重要的是,宗室獻金這件事本身,如果操作得當,完全可以成為攻擊魏無闕的絕佳武器。
罪名可以有很多:收受宗室鉅額賄賂,是為貪婪無度,罔顧國法;脅迫親王,是為僭越犯上,動搖國本;更重要的是,魏無闕一個宦官,有何資格接受龍子龍孫的“孝敬”?這本身就是在挑戰皇權的神聖性與唯一性!如果讓皇帝知道,他的叔伯兄弟子侄們,正在向一個太監繳納“保護費”,心中會作何感想?哪怕是最昏聵的皇帝,恐怕也會感到皇權被嚴重冒犯,皇族尊嚴被肆意踐踏吧?
然而,如何將此事揭露出來,並使其產生足夠的影響力?
首接由某位親王站出來揭發?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們自身就是行賄者,且懼怕魏無闕的報復,絕無此膽量。
透過朝臣彈劾?證據何在?那些獻金過程極其隱秘,且涉及宗室顏面,誰會輕易留下把柄?即便有零星證據,也難保不會在司禮監的過濾下石沉大海。
蕭鳳儀再次將目光投向了“輿論”和“人心”。或許,不需要確鑿的官方證據,只需要讓“藩王向魏閹獻金求存”這個事實,以某種方式,在朝野上下、尤其是皇室宗親內部流傳開來,便足以產生巨大的破壞力。
可以是一首語焉不詳、但指向明確的諷刺詩;可以是一段看似荒誕、卻細節豐富的市井流言;甚至可以是一份匿名流傳的、羅列了部分“獻金”親王名單和大致數額的“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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