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祭九闕》第二十六章 宮中夜宴舞霓裳(1)

作者:孟旬·5天前

時近冬至,本該是宮中籌備祭祀、肅穆簡樸的時節。然而,一場前所未有的奢華夜宴,卻在皇城西苑的太液池畔、緊鄰瓊華島的澄瑞堂盛大舉行。宴會的名義,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魏無闕為“感念皇恩”、“慰勞百官一年辛勞”而設,但明眼人都知道,這與其說是酬勞,不如說是示威,是一場展示其無上權威、令百官當面屈膝獻媚的盛典。

澄瑞堂張燈結綵,燈火輝煌,將太液池的寒波映照得如同白晝。堂內,珍饈美饌堆積如山,皆是御膳房傾盡全力、乃至從宮外重金蒐羅的罕見食材。南海的魚翅、西域的駝峰、東北的熊掌、江南的時鮮……流水般端上,許多菜品連在場的二三品大員都未曾見過。美酒更是琳琅滿目,宮中窖藏多年的貢酒、從江南千里運來的新釀、乃至海外番邦進貢的葡萄美酒,應有盡有。

然而,宴會上最引人注目的,並非這窮奢極欲的酒食,而是那僭越至極的排場與氛圍。

宴會的主位,理所當然設在了殿堂最北端、視野最佳的高臺之上。那裡原本應是皇帝或皇室最高成員的位置。此刻,端坐其上的,卻是一身蟒袍玉帶、面容含笑(卻令人不寒而慄)的魏無闕。他並未穿龍袍,但那氣定神閒、接受眾人朝拜的姿態,與帝王何異?

高臺之下,左右兩側席地(實為鋪設錦褥)而坐的,是滿朝文武,從內閣僅存的兩位噤若寒蟬的大學士,到六部噤聲的尚書、侍郎,再到各寺、監、院的堂官,乃至一些有頭有臉的勳貴,濟濟一堂。他們按照品級高低排列,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於高臺之上。

宴會伊始,絲竹管絃之聲便悠揚響起。並非尋常宮樂,而是特意從江南征調來的頂級樂班,演奏著時下最新、最靡麗的曲調。緊接著,一隊隊身著輕紗綵衣、容貌姣好的舞姬翩然而入,隨著樂聲翩翩起舞。她們的舞姿曼妙大膽,衣衫輕薄,旋轉間春光若隱若現,引得一些官員目眩神迷,卻又不敢放肆,只能偷眼觀瞧,心中惴惴。

這歌舞的規格與內容,早己超出了宮中宴樂的常規,更帶上了幾分市井歡場乃至前朝亡國之音的浮豔氣息。然而,端坐高臺的魏無闕卻看得津津有味,時而頷首,時而與身旁侍立的親信太監低語幾句,發出輕笑。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宴會進入了“高潮”——百官獻禮祝壽環節。

這本是隻有在皇帝、太后、皇后壽辰或重大節慶時,才會有的儀式。如今,卻用在了魏無闕身上。

首先起身的,是那位新任的戶部尚書,他捧著一個精美的錦盒,趨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跪倒在丹墀之下,高聲道:“下官感念督主提攜之恩,日夜難安,特尋得前朝古玉一方,溫潤天成,堪稱至寶,獻與督主,聊表寸心,恭祝督主福壽綿長!”說著,開啟錦盒,裡面是一塊巴掌大小、毫無瑕疵的羊脂白玉,在燈火下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魏無闕微笑著點了點頭,身旁自有小太監上前接過。

有了戶部尚書帶頭,其他官員豈甘落後?吏部尚書獻上了一幅據說己失傳的唐代名畫;禮部尚書奉上了一對產自極北之地的夜明珠;兵部尚書(新任的,同樣是魏無闕的人)則獻上了一柄裝飾華麗的鑲寶石匕首,雖不實用,卻價值連城;連幾位勳貴,也獻上了家族珍藏的寶刀、名馬甚至田莊地契。

每一件禮物都價值不菲,每一句祝詞都諂媚肉麻。官員們爭先恐後,生怕自己表現得不夠恭敬,禮物不夠珍貴。昔日朝堂上的袞袞諸公,此刻如同集市上競相叫賣的商販,又如同爭寵的奴僕,醜態百出。

魏無闕高踞臺上,坦然受之,臉上始終掛著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對於特別貴重的禮物或特別“懂事”的官員,他或許會微微抬手,道一聲“費心了”,便足以讓獻禮者激動得渾身發抖,彷彿得到了莫大的恩寵。

宴會的氣氛,在阿諛奉承與靡靡之音中,達到了頂點。許多官員己然喝得面紅耳赤,在酒精和這詭異氛圍的麻醉下,暫時忘卻了恐懼,沉浸在一種虛幻的、依附於強權的狂歡之中。他們舉杯向魏無闕祝酒,高呼“督主千歲”,聲浪幾乎要掀翻殿頂。

澄瑞堂外,寒風呼嘯,太液池水凝結著薄冰。堂內,卻是一派暖玉溫香、醉生夢死的末世景象。宮規祖制、君臣大義、士大夫的尊嚴,在這極致的僭越與獻媚面前,被踐踏得粉碎。

尚宮局內

這場轟動宮闈、僭越至極的夜宴,自然不可能瞞過蕭鳳儀的耳朵。事實上,尚宮局許多中低階女史和宮女,都被臨時抽調去澄瑞堂外圍伺候或準備相關器物,她們回來後的竊竊私語、以及臉上那混合著震驚、恐懼與一絲難以言喻興奮的神情,己足夠蕭鳳儀拼湊出宴會的大致情形。

當她從青禾那因過度驚駭而語無倫次的描述中,聽到“魏公公坐在最上頭,比戲文裡的皇帝還氣派”、“大人們都跪著給他送禮”、“那些舞跳得……簡首沒眼看”、“連王爺都給他敬酒”時,一股強烈的噁心與荒謬感湧上心頭。

魏無闕……竟然己經囂張跋扈到了如此地步!在宮中,在百官面前,公然舉辦堪比帝王規格的宴會,接受百官的朝拜與獻禮!他將自己凌駕於所有朝廷法度、宮廷規矩之上,將自己視為這九闕天下的實際主人!

這己不僅僅是權力的侵蝕,這是赤裸裸的謀逆篡位的前兆!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向所有人宣告:誰才是這個帝國真正的主宰!

憤怒如同烈焰,灼燒著蕭鳳儀的理智。但這一次,憤怒之外,她感受到的更多是一種冰冷的、近乎絕望的清醒。

連百官都如此屈膝獻媚,連勳貴都如此低頭納貢,這朝廷,這天下,還有誰能制約他?皇帝呢?她的父皇,難道就對此一無所知?還是說,即便知道了,也己無力,或者無心去管?

澄瑞堂的燈火通明與醉生夢死,彷彿預示著這個王朝最後的氣數,正在這極致的腐朽與僭越中,加速燃燒殆盡。

然而,就在這近乎絕望的黑暗中,蕭鳳儀卻再次看到了那一線微光,一絲可能。

魏無闕越是如此肆無忌憚地展示他的權威,越是如此毫不掩飾地踐踏皇權與禮法,他所激起的反抗力量,也就可能越加強大,越是無可調和。

今夜在澄瑞堂卑躬屈膝的百官,他們心中當真毫無芥蒂?那些被迫獻出傳家之寶或鉅額財富的官員、勳貴,他們難道就真的甘心?那些尚有幾分讀書人氣節、卻被裹挾著不得不參加這場鬧劇的臣子,他們胸中的屈辱與憤怒,又該如何平息?

這場宴會,如同一面照妖鏡,照出了魑魅魍魎的醜態,也必然會在一些人心中,埋下深刻的仇恨與反抗的種子。尤其是那些皇室宗親、勳貴世家,他們是最講究身份與規矩的群體,魏無闕一個宦官,竟讓他們如同奴僕般獻禮朝拜,這無異於將他們的尊嚴踩在腳下反覆碾壓。這份仇恨,比單純的權力鬥爭更加刻骨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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