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祭九闕》第二十八章 忠良之後隱山林(1)

作者:孟旬·5天前

“九千歲”的呼聲在權勢場中甚囂塵上,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帝國疆域內,一些曾經顯赫、如今卻刻意黯淡乃至消失的家族身影。他們並非尋常百姓,而是那些因父祖輩忠於職守、首言進諫、或僅僅是因為不肯同流合汙而觸怒魏無闕,最終家破人亡的“罪臣”之後。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父輩被構陷下獄、血濺刑場或詔獄,家族被抄沒,女眷沒入教坊的慘劇,不僅摧毀了一代人的肉體與尊嚴,更將倖存下來的子嗣後代,推入了無窮無盡的恐懼與逃亡之中。

東廠和錦衣衛的緹騎,在魏無闕的意志下,對於這些“罪臣”之後,往往秉承著“除惡務盡”、“斬草除根”的狠厲原則。即便朝廷明面上的判決或許只及於當事者本人,但在暗地裡,針對其家族子弟的追捕、迫害與滅口,從未停止。

於是,一幕幕悲愴而決絕的隱匿逃亡劇,在帝國廣袤的山川林野間悄然上演。

江南水鄉,一座曾經門庭若市、詩書傳家的官宦府邸,如今朱門緊閉,蛛網橫結。其年僅十六歲的嫡孫,在忠心老僕的拼死掩護下,於抄家官兵到來前夜,從後花園的角門悄然遁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他褪去綾羅,換上粗布麻衣,抹黑麵龐,憑著記憶中父親留下的、關於某位遠在閩南山中、不問世事的老友的模糊地址,踏上了千里逃亡之路。從此,那個吟詩作賦、揮斥方遒的翩翩少年郎,或許將化身為深山古寺中一個沉默的灑掃雜役,或海邊漁村裡一個整日與風浪搏擊的黝黑漁夫。

北地邊鎮,一位因堅持抗敵、抵制監軍太監張永而被誣陷“通敵”斬首的將領,其年方十西的幼子,被父親的親兵冒死從法場換出(以一具面目模糊的乞兒屍首替代)。幾名傷痕累累的親兵護衛著這個孩子,晝伏夜出,避開官道驛站,專走荒山野嶺,一路向西,最終隱入了祁連山深處某個與世隔絕的羌族部落。曾經將門虎子,或許將學會馴養犛牛,揮動牧鞭,將自己的血仇與身世,深深埋藏在雪山草原的風霜之下。

中原腹地,一位因在科舉案中堅持公正、不肯配合舞弊而被罷官下獄、最終病死在牢中的老翰林,其家眷早己離散。他唯一尚存的、在外遊學的兒子,得知家中噩耗後,連夜燒燬所有能證明身份的文牒書卷,更名換姓,混入南下的流民隊伍。他可能輾轉進入川蜀險峻之地,在某座雲霧繚繞的道觀中,成為一個默默抄寫道經、眼中卻時常掠過刻骨恨意的“火工道人”;也可能順江而下,隱於兩湖煙波浩渺的洞庭湖畔,成為一名看似與世無爭、實則時刻關注朝局動向的潦倒畫師。

這些隱匿山林、市井、甚至異族之中的忠良之後,他們失去了祖輩的榮光與庇護,揹負著血海深仇與通緝追捕的巨大壓力,在生存的邊緣苦苦掙扎。他們不敢與舊日親友聯絡,不敢輕易透露真實姓名與來歷,甚至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過久。他們中有的可能終生鬱郁,將仇恨帶入墳墓;有的可能被迫落草為寇,走上另一條反抗之路;也有的,或許在極度壓抑與痛苦中,默默等待著,等待著一個可能永遠也不會到來的、沉冤得雪、復仇雪恨的機會。

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魏無闕暴政下的一曲無聲悲歌,是這個正在腐爛的帝國肌體上,一道道深深流血的傷口。他們的仇恨,如同深埋地底的炭火,看似熄滅,實則暗燃,只待風起,便可成燎原之勢。

尚宮局內

關於忠良之後隱匿逃亡的訊息,傳入蕭鳳儀耳中的渠道,極其偶然,也極其隱晦。

那是秦嬤嬤在一次病中(人老了,又兼心事重重,難免偶感風寒),神智有些昏沉時,拉著蕭鳳儀的手,斷斷續續說起的胡話。她提及自己年輕時在宮中伺候過的一位“心善卻命苦”的主子,那位主子家族獲罪後,其年幼的侄子似乎被人救走,不知所蹤。“……那孩子,算算年紀,如今也該……也該成人了……不知躲在哪個山旮旯裡,受苦吶……老天爺,你怎麼就不開眼……”秦嬤嬤渾濁的眼中滾下淚來,很快又昏睡過去。

蕭鳳儀當時只是溫言安慰,心中卻將此話記下。事後,她結合從其他渠道(主要是秦嬤嬤清醒時偶爾流露的隻言片語,以及小順子從營造司聽聞的、關於某些被查封府邸後續處理的零碎資訊)獲得的資訊,大致推測出秦嬤嬤所言,很可能指向數年前一樁牽連甚廣的“科場舞弊翻案”舊案,那位“主子”應是案中某位被屈殺官員的姐妹,其侄子確係倖存逃亡。

這件事,如同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蕭鳳儀深深的共鳴與思索。

忠良之後,隱匿山林……這不就是她自己的寫照嗎?雖然她僥倖存活於宮中,未曾流亡山野,但那份家破人亡的仇恨、那份時刻需要隱藏真實身份與意圖的壓抑、那份對復仇機會的渴望與等待,何其相似!

她彷彿看到了無數個散落在帝國各個角落的、與自己有著相似命運的“影子”。他們年輕(或至少比她更有行動力),他們心中燃燒著對魏無闕及其黨羽最首接、最深刻的仇恨,他們一無所有,因而也無所顧忌(至少在某些絕境下)。他們,是一股被忽視的、卻又可能極具破壞力的潛在力量。

這股力量,目前是分散的、沉默的、甚至彼此不知存在的。但如果……如果有人能將他們暗中聯絡起來呢?不需要讓他們立刻起事造反(那無異於以卵擊石),只需要讓他們知道,他們並非孤身一人,在這黑暗的世道下,還有著許多同病相憐、同仇敵愾的“同類”。

這能給予他們希望,也能在他們心中埋下更深的反抗種子。更重要的是,這些隱匿各地的人,可能掌握著一些獨特的資源或資訊:比如,某個隱匿在邊地的將領之後,或許對當地駐軍或邊民情況有所瞭解;某個藏身市井的官宦子弟,或許對地方官吏的貪腐或魏黨爪牙的惡行瞭如指掌;甚至,他們中可能有人,因緣際會,接觸到了某些與宮廷、朝局相關的隱秘……

如果有一個安全可靠的渠道,能將這些人分散掌握的資訊彙總起來,或許能拼湊出遠比她從宮中視角看到的、更加全面和深入的魏無闕罪行圖景!

這個想法讓蕭鳳儀的心跳驟然加快,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警惕與憂慮。

聯絡這些隱匿者,風險極高。首先,如何找到他們?他們如同驚弓之鳥,藏匿極深,且極度警惕陌生人。其次,如何取得他們的信任?任何冒昧的接觸,都可能被他們視為東廠或錦衣衛的陷阱。再次,如何建立並維持一個跨越地域、絕對安全的聯絡網路?這需要龐大的人力、物力與極其精密的籌劃,遠非她目前的能力所能及。

她再次想到了蕭策。蕭策作為前朝遺孤,其組織在宮外活動多年,必然有其隱秘的聯絡渠道和生存網路。他們或許本身就與一些對當今朝廷不滿的“失意者”有聯絡,其中可能就包括這些隱匿的忠良之後。如果蕭策願意,且有能力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嘗試接觸和聯絡這些人……

這無疑是將蕭策的組織推向更加危險的前沿。但蕭鳳儀覺得,值得提出這個構想。這不僅僅是利用,也是一種潛在的結盟。她可以向蕭策提供宮中視角的罪證和資訊,而蕭策則可以利用其宮外網路,蒐集和整合這些分散的復仇力量與情報。雙方的目標,在推翻魏無闕這一點上,是高度一致的。

忠良之後隱山林,血仇深埋待天時。蕭鳳儀彷彿看到了在帝國廣袤而沉默的陰影裡,散佈著無數點點的星火。她現在要做的,不是自己去點燃它們(她也做不到),而是嘗試著,去促成這些星火之間的微弱聯絡,讓它們知道彼此的存在,或許有一天,這些星火能夠匯聚,照亮並焚燬那無邊的黑暗。這是一個漫長而充滿不確定性的計劃,但在絕境之中,任何一絲可能帶來變革的火星,都值得她去嘗試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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