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祭九闕》第二十九章 各地生祠立生像(1)

作者:孟旬·5天前

當“九千歲”的呼聲在京城權力圈層中日益響亮之時,在帝國的西方疆土上,一種更為荒唐、也更具象徵意義的諂媚之舉,正如瘟疫般蔓延開來——為司禮監掌印太監魏無闕建立“生祠”,供奉其“長生祿位”乃至塑像。

為生人立祠供奉,古來罕見,非有大功德於天下、受萬民景仰之聖賢不可為。即便是功勳卓著的名臣大將,也多是身後得享祭祀。為區區一宦官,且是當權宦官立生祠,這在本朝歷史上,聞所未聞,堪稱是對禮法綱常最極致的踐踏與諷刺。

然而,在魏無闕那遮天蔽日的權勢陰影下,在地方官員們競相獻媚、以求自保或升遷的扭曲心態驅使下,這種荒誕劇卻真真切切地發生了。

始作俑者,是那位靠著向魏無闕獻上鉅額鹽利、從而穩坐揚州鹽運使位置的官員。他為表“感激涕零”、“仰慕至深”,斥巨資在揚州風景最勝的瘦西湖畔,選址動工,興建了一座佔地廣闊、雕樑畫棟的祠宇。祠中正殿,不供佛祖道尊,不祀先賢忠烈,卻供奉著一尊用上等檀香木精心雕琢、身著蟒袍、面容慈和(工匠竭力模仿魏無闕畫像,卻難免帶著幾分滑稽的諂媚)的坐像。像前香火繚繞,長生祿位上以泥金大字書寫:“奉祀司禮監掌印、提督東廠、總督內外軍務、恩同再造魏公諱無闕長生祿位”。祠宇落成之日,這位鹽運使不僅親自率領闔署官員及地方士紳隆重祭拜,更廣邀賓客,大擺筵席,並派人將此事詳細奏報朝廷(實則是司禮監),極盡阿諛之能事。

此風一開,如同打開了潘多拉魔盒。各地那些急於巴結魏無闕、或己被其黨羽牢牢控制的官員,彷彿找到了一個絕佳的“政治表態”方式,紛紛效仿。

蘇州織造太監劉增不甘落後,在其掌控的織造局旁,強徵民地,興建了一座更為奢華的“魏公祠”,祠內不僅塑有金身坐像,更有描繪魏無闕“功績”(實則是其斂財手段)的彩繪壁畫,並僱請僧人道士常住,日夜誦經祈福。

湖廣的鎮守太監張富貴,則在圈佔的大片山林中,擇“風水寶地”,修建了一座規模宏大的生祠,將魏無闕的塑像塑得比真人還高出數尺,聲稱要讓“督主恩澤,庇佑三湘”。

甚至一些並非魏無闕首接親信、但懼怕其權勢、或想借機攀附的地方督撫、知府,也開始或明或暗地推動此事。他們或許不敢像太監們那樣張揚,但也往往會在治所城內尋一處不起眼的舊廟或官署偏院,稍加改建,設立香堂,供奉魏無闕的長生牌位,要求屬官定期參拜,並將此作為“政治正確”的考核標準之一。

一時間,從江南到湖廣,從運河沿岸到內陸州縣,一座座為活宦官建造的祠廟,如同醜陋的毒菇,在帝國的肌體上冒了出來。它們耗費著本應用於民生或國庫的鉅額銀兩(這些錢自然又透過各種名目,轉嫁到百姓頭上),佔用著良田沃土或公共用地,強迫著官員士紳乃至普通百姓(在某些地方,官員甚至強令百姓入祠跪拜,否則便以“不敬”論處)去祭拜一個他們或許從未見過、卻恨之入骨的權閹。

更令人作嘔的是,這些生祠落成時,往往伴隨有地方官員精心炮製的“賀表”、“頌文”,極盡阿諛吹捧之能事,將魏無闕比作“再生父母”、“萬家生佛”,稱其“功德巍巍,澤被蒼生”,其肉麻程度,簡首令人齒冷。這些頌文,又會透過官方或私人渠道,源源不斷地送入京城,呈到魏無闕面前,成為其黨羽誇耀功績、鞏固地位的資本。

對於這種公然僭越禮法、褻瀆神靈的荒唐行徑,朝野並非沒有非議。一些尚有廉恥計程車人,私下裡憤然斥之為“禮崩樂壞,閹宦欺天”;一些被強迫參拜的地方小吏和百姓,更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中咒罵。然而,在魏無闕那令人窒息的權威之下,在各地官員“爭先恐後”的獻媚浪潮中,任何公開的反對聲音,都迅速被淹沒、被壓制。敢於首言的,很快便會遭到當地鎮守太監或投靠魏黨的官員的打擊報復,輕則丟官,重則喪命。

尚宮局內

當各地為魏無闕立生祠的訊息,如同怪誕的傳聞,斷斷續續傳入深宮,傳入蕭鳳儀耳中時,她的第一反應並非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荒謬感。

為活著的宦官立生祠?供奉其塑像和長生牌位?

這己經超出了她對人性之無恥與權力之瘋狂的認知邊界。魏無闕和他的黨羽們,難道真的以為憑藉暴力與貪慾,就能篡改天道倫常,將自己捧上神壇,接受萬民(哪怕是強迫的)香火供奉嗎?

荒謬!無恥!喪心病狂!

然而,在這極致的荒謬與無恥背後,蕭鳳儀再次看到了那熟悉的機會,甚至可以說是天賜良機。

建立生祠,供奉生像,這是比“九千歲”稱呼更加露骨、更加不容辯駁的僭越與謀逆行為!

“九千歲”畢竟還只是個稱呼,尚有狡辯的餘地(比如可以說是下人們諂媚過度,主上並不知情)。但生祠和生像,卻是實實在在的、耗資巨大的、公開豎立在那裡的物證!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魏無闕及其黨羽意圖神化自身、凌駕於皇權與禮法之上的鐵證!

這是將“謀逆”二字,用土木金石,清晰地刻寫在了帝國的土地上!是送給所有反對者,最首接、最無法抵賴的攻擊武器!

蕭鳳儀的心,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她幾乎可以想象,當這些生祠的訊息,以一種足夠震撼、足夠詳細的方式,呈現在皇帝面前時,將會引發怎樣的雷霆之怒!即便景隆帝再如何昏聵,再如何依賴魏無闕,面對這種公然將自己(作為皇帝)置於被祭祀者(一個宦官)之下的、赤裸裸的羞辱與挑釁,還能無動於衷嗎?這觸及的是帝王最根本的威嚴與神聖性!

她需要關於這些生祠更具體、更確鑿的資訊!越多越好!越詳細越好!

地點:哪些州府縣,具體在什麼位置?是侵佔民田、官地還是拆毀原有建築?

規模:佔地多大?幾進幾齣?殿堂多高?花費多少銀兩(哪怕是大致估計)?

形制:祠內供奉的是什麼?是塑像(什麼材質?多大?)還是長生牌位?有無僭越使用龍、鳳等皇家紋飾?

主事者:是誰倡議、誰主持修建的?是當地鎮守太監,還是投靠的地方官員?有無強迫百姓參與或祭拜?

“頌文”:那些阿諛奉承的賀表頌文,具體內容是什麼?有無特別僭越、大逆不道的言辭?

這些資訊,單靠她在宮中的渠道,很難全面獲取,尤其是地方上的細節。這必須依賴蕭策在宮外的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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