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祭九闕》第三十章 寒門學子投閹黨(1)

作者:孟旬·5天前

秋風肅殺,吹落貢院門前最後幾片枯黃的梧桐葉,也吹冷了無數落第士子的心。金榜之上,名字寥寥,且多為世家子弟或早己在京中富貴圈“掛號”之人。那些懷揣著“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夢想、苦讀多年的寒門學子,絕大多數再次名落孫山,黯然離場。

然而,這一次,離場者中許多人的腳步,不再僅僅是沉重與絕望,更添了幾分扭曲的掙扎與不甘。科舉正途被“標價售賣”的黑幕,如同沉重的鐵閘,徹底阻斷了他們憑藉才學晉身的希望。在生存的壓力與對權力的渴望雙重煎熬下,一部分走投無路、或心志不堅的寒門學子,開始將目光投向了一條他們曾經或許不齒、如今卻似乎是唯一可見的“捷徑”——投靠閹黨。

投靠的契機與方式,多種多樣,往往始於最卑微的屈從。

有人因盤纏耗盡,流落京城街頭,被東廠或錦衣衛中底層番子、書辦看中其識文斷字,以“混口飯吃”為誘餌,招攬入衙署,做些抄寫文書、整理檔案的雜役。起初或許只是為了餬口,但一旦踏入那個遍佈耳目、利益交織的龐大網路,便很難再輕易脫身。他們會逐漸接觸到一些隱秘的資訊,被要求處理一些不那麼“乾淨”的文書,不知不覺中,便成了龐大機器上的一顆螺絲釘,身不由己。

有人則是在地方上,因家世清白(或者說,毫無背景)、略通筆墨,被到當地巡查或常駐的鎮守太監、稅監的爪牙看中,聘為“幕友”、“書辦”。名義上是協助處理公文,實則往往淪為替太監們起草勒索地方、粉飾罪行的文牘,或幫助管理其巧取豪奪來的田產、商鋪。他們用腹中詩書,為虎作倀,換取微薄的薪水和一點虛幻的“權力感”。

更有甚者,是那些在京中等候下一次科考、或謀求其他出路的落魄舉人、監生,在一次次碰壁、目睹同鄉或相識者因攀附閹黨而驟然“發達”後,心理防線逐漸崩潰。他們或許會透過同鄉、舊識引薦,帶上精心準備的“行卷”(如今己不是詩文,而是金銀或投名狀),戰戰兢兢地叩開某位司禮監大太監門生、或與閹黨關係密切官員府邸的側門,獻上“孝敬”,表達“效忠”之意,祈求一個“門路”。

一旦被接納,這些寒門學子便迅速被納入閹黨的外圍體系。他們或許會被安排到一些看似無關緊要、卻能接觸資訊的崗位,如通政司、六科廊的底層書吏,地方官府的刑名、錢穀師爺,甚至被派到某些由閹黨控制的商會、當鋪擔任賬房。他們的任務,是利用自己的知識,為閹黨的貪墨行為提供“合法”外衣,撰寫歌功頌德的文章,監視同僚或地方動靜,乃至充當傳遞密信、聯絡各方的中間人。

這些投入閹黨的寒門學子,心態極為複雜。初時或許有強烈的屈辱感與道德掙扎,但很快,現實的利益(穩定的收入、超出自身階層的“體面”、乃至一絲操縱他人命運的快感)便會將這種掙扎沖淡、掩蓋。他們為自己找到種種藉口:“世道如此,獨善其身只會餓死”、“識時務者為俊傑”、“暫且依附,以待時機”……漸漸地,他們習慣了替閹黨辦事的思維,習慣了在文書上玩弄字眼、掩蓋真相,習慣了狐假虎威、欺凌那些比他們更弱小的人。

他們中的“佼佼者”,或許會因“辦事得力”、“忠心可嘉”,而得到進一步提拔,被安排到更關鍵的職位,甚至被賞賜官職(當然是需要向閹黨繳納大量“孝敬”的虛職或濁官)。他們開始穿著光鮮的官服(哪怕品級不高),出入以往只能仰望的場所,享受著依附強權帶來的虛幻榮耀。然而,他們內心深知,自己不過是閹黨圈養的“文犬”,地位卑微,一旦失去利用價值或觸怒主子,下場會比普通百姓更加悽慘。

這股寒門學子投靠閹黨的暗流,雖然單個來看微不足道,但其匯聚起來的影響卻不容小覷。它進一步汙染了官僚體系的底層,使得閹黨的觸角延伸到更細微的行政環節;它也為閹黨提供了急需的“文化裝飾”和“文書人才”,使其惡行能夠披上更“合規”的外衣;更重要的是,它撕裂了士人階層,使得“學而優則仕”的正統價值觀受到嚴重衝擊,讀書人的氣節與風骨,在現實利益面前,變得愈發廉價。

當然,並非所有寒門學子都選擇了這條道路。更多的人,在絕望中堅守著最後的底線,或歸隱田園,或輾轉謀生,或心懷怨恨地等待著。但那些選擇投靠者的存在,如同白袍染墨,格外刺目,也格外令人扼腕嘆息。

尚宮局內

關於寒門學子投靠閹黨的訊息,蕭鳳儀並非首接聽聞,而是透過一些細微的跡象,拼湊感知到的。

她注意到,近來經由尚宮局流轉、需要抄錄或備案的一些來自通政司、六部乃至地方官府的公文副本,其字跡和行文風格,有時會出現一種古怪的混合感:既有官樣文章的呆板,又偶爾夾雜著一些過於雕琢、近乎諂媚的辭藻,或是在關鍵資料、措辭處,透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模糊與巧妙。這與以往由科舉正途出身、風格相對統一的文吏筆法,頗有不同。

一次,秦嬤嬤在閒談中提及,她有個遠房侄孫,本是個老實讀書的童生,因家貧,前些日子託人在京中謀了個“書辦”的差事,據說是在某個“衙門”裡抄寫文書。秦嬤嬤言語間並無欣喜,反而帶著憂色:“那孩子前些日託人捎信回來,字倒寫得比以前好了,可說的話……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提到他‘上司’時,口氣恭敬得嚇人,還說什麼‘機會難得’,讓家裡別擔心……我總覺得,那差事怕是沒那麼簡單。”

蕭鳳儀當時只是安慰了幾句,心中卻是一動。結合之前瞭解的科舉黑幕,她不難推測,秦嬤嬤的侄孫,很可能就是那些被迫或自願投入閹黨外圍、擔任底層文書的寒門學子之一。

這個訊息,讓她心中五味雜陳。有同情,有鄙夷,更有一種深切的悲哀。這些讀書人,本是帝國未來的希望,如今卻為了生存或虛榮,不得不向閹宦屈膝,用聖賢書中學來的知識,為虎作倀。

但很快,理智便壓倒了情緒。她意識到,這些投入閹黨的寒門學子,或許可以成為一個特殊的情報來源,甚至……是潛在的突破口。

他們身處閹黨權力網路的外圍或底層,首接參與處理具體事務,接觸大量一手資訊(哪怕是經過粉飾的)。他們瞭解閹黨運作的某些細節,知曉一些貪墨的具體手法和賬目往來,甚至可能無意中接觸到某些更高層的秘密。

更重要的是,他們並非鐵板一塊。他們中許多人,投靠之初或許就心懷不甘,只是在現實壓力下暫時屈從。他們在為閹黨辦事的過程中,親眼目睹其黑暗與不公,內心難道就沒有矛盾、沒有恐懼、沒有對未來的絕望?當他們發現自己不過是隨時可以被犧牲的棋子,當他們微薄的“收穫”與閹黨核心成員的窮奢極欲形成天壤之別時,那種被利用、被欺騙的感覺,是否會轉化為怨恨?

這些人,是有可能被爭取、或者至少是被利用的。

當然,首接策反他們,風險極高,成功率也極低。他們膽小、多疑,且與閹黨利益捆綁(哪怕很小)。稍有不慎,便會打草驚蛇,甚至被反咬一口。

但蕭鳳儀想到了一種更間接、更安全的方式:利用他們作為“資訊源”,而不需要首接接觸或策反。

她可以透過蕭策在宮外的網路,去觀察、去了解,哪些衙門、哪些職位上,新近出現了這種背景可疑的“寒門文書”。他們的行為模式、接觸的人員、處理的文書型別……這些外圍資訊本身,就可能透露出閹黨在某些領域的新動向。

更進一步,是否可以設計一些看似偶然、實則精心安排的“資訊”,讓這些人在處理公務時“無意中”看到或聽到?這些資訊,可以是關於閹黨核心成員的某些醜聞(但要半真半假,難以查證),可以是關於皇帝對某件事的“不滿”傳聞(同樣要真假難辨),甚至可以是一些暗示他們自身處境危險、可能被當作替罪羊的“風聲”……

目的不是讓他們立刻反水,而是要在他們心中埋下懷疑、恐懼與動搖的種子。當足夠多的種子在足夠多的人心中發芽,當整個閹黨外圍體系開始從內部滋生不信任與自保情緒時,這個看似龐大的權力怪獸,其反應和行動能力,是否會受到影響?

寒門學子投閹黨,是末世悲歌,卻也可能成為從內部侵蝕巨獸的微渺蟻群。蕭鳳儀知道,這是一步險棋,需要極度的耐心與精巧的設計。但她願意嘗試,去撥動這些身處灰色地帶、內心充滿矛盾的靈魂之弦,或許,能奏響意想不到的變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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