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案簿》第七章:規則外的手段(1)

作者:朵兒w淡雅·8小時前

第7章 規則外的手段

趙伯安失蹤的第七天,晏瓷坐在幽冥司的簽押房裡,面前攤著三份卷宗。一份是周大的殺人案,一份是魏小販的殺人案,一份是孟鶴堂的通敵案。三份卷宗都有一個共同點——主審都是晏瓷,判決都是斬立決,都有人在判決後死了。不是被判決的罪犯,是罪犯的家人、遺孤、或者像趙伯安這樣只是碰巧和案子沾了點邊的無關之人。她把這些卷宗並排放在桌上,一本一本地翻開,一頁一頁地看。不是為了查案,不是為了找線索,而是為了記住。記住這些人的名字,記住這些人的臉,記住這些人是怎麼死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很穩,不像那些年輕獄卒慌慌張張的腳步聲。門被敲了三下,不輕不重,不急不緩。幽冥司裡只有一個人會用這種方式敲門。

“進來。”

閻羅王推門進來。老人今天沒有穿那件平時常穿的黑色官袍,而是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常服,看起來不像幽冥司的閻君,更像一個在街頭下棋的普通老人。他在晏瓷對面坐下,目光掃過桌上那三份攤開的卷宗,沒有問這是什麼,也沒有問為什麼要看這些。在幽冥司當了這麼多年閻君,他見過的案卷比晏瓷吃過的鹽還多,只需要看一眼封面的名字和編號,就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

“趙伯安還是沒有訊息?”老人問。

晏瓷搖頭,把面前的三份卷宗合上摞在一邊。“派出去的人搜了方圓三十里,每一個村莊、每一座廟、每一條能走人的路,都沒有找到他。他像是從世界上消失了。”閻羅王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晏瓷心口的位置,“你的印記呢?也找不到?”

晏瓷知道他在問什麼。印記的灰金混合態有了追蹤因果碎片的能力,雖然不穩定、不可控,時靈時不靈,但在尋找“與晏瓷有深度因果關聯的人”這件事上,印記應該比任何人力搜尋都更有效、更準確、更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但這一次,印記給她的答案只有三個字。

“被收集。”晏瓷說。

閻羅王的眉頭皺了一下。不是皺成一座山,而是眉心的皺紋加深了一點,像一條被風吹皺的湖面。他活了幾千年,什麼沒見過?但“被收集”這三個字顯然不在他“見過”的列表裡。

晏瓷解釋道:“印記給我的不是影像,不是聲音,而是一種首接灌入意識的資訊。像是有人在我腦子裡寫了三個字——‘被收集’。沒有地點,沒有方向,沒有距離,沒有任何可以追蹤的線索。只有這三個字。”

閻羅王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不是焦慮,不是在打拍子,而是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著牆壁走,每敲一下都是在確認牆還在,自己還沒有走偏。“被收集,”老人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不是被殺,不是被關,不是被藏。是被收集。和那些遺物一樣?”

晏瓷點頭。“和柳孃的香囊、阿寶的木偶一樣被人收集。但趙伯安不是遺物,他是活人。活人怎麼被收集?一個人可以被殺、可以被抓、可以被囚禁,但被‘收集’——這個詞用在活人身上,是什麼意思?”

閻羅王沒有回答。不是因為他不知道,而是因為他需要時間組織語言。他要說的這件事,在幽冥司的記載中只出現過一次,那一次之後,所有的相關文獻都被銷燬了。不是被人銷燬的,是被規則自己銷燬的——因為那件事本身就不應該存在於任何記錄中。

“很久以前,”老人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怕被牆壁聽見,“在幽冥司還沒有你、沒有我、沒有任何現在活著的人的時候,有一件法器。不是千冤鏡,比千冤鏡更古老,更原始。那件法器的名字己經沒有人記得了,因為它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種禁忌。誰說出那兩個字,誰就會被那件法器‘注意到’。”

閻羅王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晏瓷消化這些資訊,又像是在等自己鼓起勇氣繼續往下說。

“那件法器的功能只有一個——‘收集’。不是收集物品,不是收集碎片,而是收集‘存在’。一個人的存在,包括他的身體、他的記憶、他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跡,全部被收集進那件法器裡。不是殺死他,不是讓他消失,而是讓他‘從未存在過’。他的母親不會記得生過這個孩子,他的妻子不會記得嫁過這個人,他的鄰居不會記得見過這張臉。所有與他有關的記憶、文字、影像,全部從這個世界被抹去。就像他從來沒有出生過,從來沒有活過,從來沒有死過。”

晏瓷坐在椅子裡,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起來。不是冷,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深層的、身體比意識更早意識到危險的本能反應。她的手指蜷縮著,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裡。掌心很疼,但那種疼抵消不了從脊椎骨底部升起來的那股寒意。

“趙伯安,”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趙伯安被‘收集’了?”

閻羅王搖了搖頭:“不是完整的‘收集’。那件法器己經不存在了,被毀了,被埋了,被封印了——說法不一,但總之,它己經不在了。但墨衍用從你身上收集到的碎片,煉製了某種能夠模擬那件法器功能的……東西。不是完全版的‘收集’,不能抹去所有人的記憶,不能抹去所有痕跡。但能做到一件事——讓你的印記無法追蹤。”

晏瓷的手指陷得更深了,掌心己經滲出了血。

“你的印記是規則層面的產物,它能追蹤的是同樣在規則層面留下痕跡的人。趙伯安和你、和孟鶴堂的死有因果關聯,所以他的存在在你的印記裡是有‘座標’的。你的印記能感覺到他,就像你能感覺到自己手指的存在一樣——不需要看,不需要摸,你閉著眼睛也知道你的手指在哪裡。因為手指是你的一部分,你和手指之間有無法切斷的連線。”

“墨衍用你的碎片煉製的東西,切斷的就是這種連線。不是切斷趙伯安和這個世界的連線,而是切斷趙伯安和你的印記之間的連線。你的印記感覺不到他了,不是因為他死了,不是因為他變成了鬼,不是因為他去了任何你找不到的地方。而是因為你和他之間的那根‘線’被剪斷了。”

晏瓷低下頭看著心口。灰金色的印記在衣襟下微微發著光,金色和銀色的光帶交織在一起,看起來和昨天、和前天、和大前天沒有任何區別。但它看不見趙伯安了。明明五天前還在城隍廟,明明那雙新鞋還擺在供桌上,還帶著他的體溫,明明他就在那裡——可是說看不見就看不見了。像一盞燈被人吹滅了,像一條路被人挖斷了,像一根線被人從中間剪斷了。

“人是不能從規則層面被抹去的,”閻羅王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規則比你我想象的都更加古老,更加頑固,更不願意改變。它可以容忍一個罪犯被誤判,可以容忍一個無辜者被處斬,可以容忍無數個冤魂在黃泉路上排隊等著一個永遠不會來的道歉。但它不能容忍‘不存在’。因為‘存在’是規則的基石。如果一個人可以‘不存在’,那麼規則本身也就不存在了。”

老人的目光落在晏瓷臉上,那雙閱盡千帆的老眼裡有一種晏瓷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接近於“疲憊”的東西。是那種你在一個東西上付出了全部,那個東西卻一次又一次讓你失望之後,你心裡會生出的疲憊。

“墨衍的‘收集’是違逆規則的行為,所以它一定會留下痕跡。只是你的印記現在還不夠強,還看不到那些痕跡。等你和你的印記完全融合,等灰金變成一種新的、穩定的、屬於你自己的顏色,你就能看見了。到那時候,你就能找到趙伯安——不管他是被‘收集’到了哪裡,不管他是被塞進了哪個盒子、哪面鏡子、哪件法器,你都能找到他。因為你的碎片在他身上。墨衍用來‘收集’趙伯安的那件東西,就是用你的碎片煉製的。你身上的東西,永遠認得你。”

閻羅王站起來,沒有再說任何話,轉過身,揹著手,慢慢地走出了簽押房。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響聲,像一根針掉在了棉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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