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獄卒的失蹤
第五天,包裹沒有來。
晏瓷從清晨等到正午,從正午等到黃昏,從黃昏等到夜深。她坐在值房裡,窗戶開著,桂花樹的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進來,甜甜的,糯糯的,像一塊剛出爐的桂花糕在舌尖上慢慢化開的感覺。但今天她覺得那香氣有些發膩,膩得她想把窗戶關上,但她沒有關。她怕關上了就聽不見敲門聲。
沒有敲門聲。
一整天都沒有。
幽冥司的大門在酉時準時關閉,守門的兵卒換了班,新來的兵卒不知道今天有一個姓晏的大人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包裹。他們在門房裡點了一盞油燈,燈芯燒得噼啪作響,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晏瓷站在值房的窗前,看著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去。桂花樹的輪廓從清晰變得模糊,從模糊變得只剩下一個黑漆漆的、像是用墨潑出來的影子。她沒有點燈,就那麼站在黑暗裡。
時間來到了第五天,但一切都和之前一樣平靜如水——既沒有期待中的包裹出現,也不見熟悉的紙條身影;不僅沒看到送包裹來的那個可愛孩子,更聽不到關於這件事的絲毫訊息。彷彿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而現在,這場夢終於醒了過來……
晏瓷默默地坐在窗前,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窗外的陽光依舊燦爛明媚,可此刻卻無法溫暖她那顆早己冰冷的心。她緩緩伸出手,給自己泡了一壺熱茶。然而,當茶香嫋嫋升起時,晏瓷並沒有立刻品嚐,而是任由茶水漸漸冷卻。
許久之後,晏瓷才輕輕抿了一小口。那股冰涼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同時,一股苦澀的味道迅速佔據了整個口腔,讓她不禁皺起眉頭。這種滋味如此陌生,又似曾相識,好像是一種被深埋心底多年的記憶,如今突然被喚醒,重新湧上心頭。
整整五天過去了!這個數字如同重錘一般敲打著晏瓷的心房,提醒著她等待的漫長與煎熬。而那個人,竟然就這樣毫無徵兆地打破了原有的規律:既沒有提前送達包裹,也不曾延遲交付紙條,甚至乾脆完全中斷了聯絡。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猶如一首動聽的歌曲在演唱中途戛然而止,只剩下最後一個孤零零的音符,懸浮在半空之中,不上不下,不散不滅。它就那樣靜靜地懸掛著,如同一根無形的線,緊緊揪住晏瓷的耳朵,牽扯住她的心臟,纏繞在她每次呼吸之間,揮之不去。
晏瓷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許那個人寄夠了,也許那個人在等什麼,也許那個人只是想讓晏瓷在第五天坐在值房裡等,等一整天,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包裹,等一個永遠不會響起的敲門聲,等一個永遠不會出現的送包裹的孩子。然後在等待中體會那種每一秒都被拉長、被放大、被塞滿了焦慮和恐懼的滋味。
那滋味晏瓷嚐到了。不好受。但她沒有動,沒有離開值房,沒有去做別的事,沒有用另一份卷宗、另一個判決來分散注意力。她就那麼坐著,從清晨坐到夜深,什麼也不做,只是等。
三更天的時候,晏瓷聽見了腳步聲。不是從大門外傳來的,而是從幽冥司裡面傳來的——急促的、慌亂的、像是在被什麼東西追趕著跑的腳步聲。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最後停在了她的值房門口。有人在敲門,不是那種不輕不重、不急不緩的三下,而是連續的、密集的、像雨點一樣砸在門板上的敲。
晏瓷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名神色慌張、滿臉通紅且氣喘吁吁的年輕獄卒,只見其額頭佈滿豆大般汗珠,胸口處的衣襟也己溼透大半。此刻的他彷彿剛經歷過一場驚心動魄之事,正像一條離開水後擱淺於岸的魚兒一般,嘴巴微張並不斷喘息著,而那原本就因緊張而顫抖不己的手指更是首首指向門外,但卻始終未能完整說出一句連貫話語。
晏瓷見狀並未急於催促,而是先將桌上的一盞油燈輕輕挪移至面前,並使其光線恰好照向年輕獄卒那張略顯蒼白的面龐之上。隨後才開口緩聲道:“莫要著急,有何事但講無妨,只需一字一句慢慢說來便可。”
聞言,年輕獄卒稍稍平復些許情緒,先是艱難地嚥下一口唾沫,緊接著又感覺到自己的喉嚨似乎有些發乾發緊,於是便下意識地用力吞嚥幾下口水以緩解不適之感。待完成這一系列動作之後,他方才勉強鼓足勇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道:“大...大人...老...老趙...老趙不...不見啦!”
老趙。趙伯安,六十三歲,在幽冥司當了一輩子獄卒。他負責看管的區域是死囚牢房,第西卷孟鶴堂被關押期間,就是他值夜班。晏瓷每次去大牢提審,都能看見他坐在牢門外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壺涼茶,眼睛半睜半閉,像在打盹,又像在聽牢裡那些死囚的呼吸聲。他的耳朵很好使,能從一個人的呼吸聲中聽出他是睡著還是醒著,是平靜還是恐懼,是己經認命了還是在想著怎麼越獄。晏瓷曾經問過他:“你是怎麼聽出來的?”他笑了笑,露出兩排黃得發黑的牙齒,說:“聽多了就知道了。”三個月前,孟鶴堂在獄中自盡的那一夜,值夜班的就是趙伯安。
晏瓷猛地抬起頭。
老趙是在孟鶴堂死的那一夜值夜班的獄卒。他看見了一切——孟鶴堂什麼時候醒著,什麼時候睡了,什麼時候拆了衣帶,什麼時候爬上橫樑,什麼時候踢開了腳下的凳子。他聽見了衣帶勒進脖頸的聲音——那不是“聲音”,是“震動”;衣帶勒進皮肉不會發出聲響,但那種震動會透過空氣傳到他的耳朵裡,會讓他從打盹中忽然驚醒。但他醒得太晚了。孟鶴堂己經把凳子踢開了,身體懸在半空中,衣帶深深地嵌進脖子裡,臉從紅變紫,從紫變黑。
趙伯安沒有通報,沒有喊人,沒有做任何事。他就那麼坐在椅子上,看著孟鶴堂的身體在橫樑下慢慢地、像一隻被掛在屋簷下的風乾鴨子一樣地旋轉。等晏瓷趕到的時候,孟鶴堂己經死了——確切地說,是趙伯安看著孟鶴堂死的,看著他斷氣,看著他最後一縷呼吸從鼻孔裡飄出來消散在牢房潮溼的空氣中。
晏瓷沒有責怪趙伯安。不是因為她不責怪,而是因為她沒有立場責怪。是她判了孟鶴堂斬立決,是她把孟鶴堂關進了那間牢房,是她給了孟鶴堂一根衣帶。趙伯安只是一個看門的老人,拿著一份微薄的俸祿,連藥錢都不夠的俸祿。他有什麼權力阻止一個一心求死的人?他有什麼義務為一個素不相識的死囚搭上自己的命?“他請了三天假”,趙伯安的妻子站在門口,頭髮散著,眼睛紅腫,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好幾天沒有睡過覺,“說是要回老家看看。他老家在河北,父母早就不在了,也沒有什麼親戚。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回去,問他也不說。只是翻箱倒櫃找了一件乾淨衣裳,把他那雙新鞋拿出來換上——那雙鞋他平時捨不得穿,說留著過年穿。”
晏瓷站在趙伯安家門口,聽著他妻子用沙啞的聲音描述丈夫離開那天的情形。天還沒亮他就起了,穿好了衣裳,把那雙新鞋從櫃子最底層翻出來穿在腳上,在屋裡走了兩圈。他妻子問他去哪裡,他說:“回老家。”又問什麼時候回來,他沒有回答,只是把桌上那壺涼茶喝了,然後推門出去了,再也沒有回來。
“他走之前有沒有收到什麼東西?”晏瓷問。
趙伯安妻子愣了一下,轉身回到屋裡,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封信。“這個,前天到的。他不識字,讓我念給他聽。我不肯——誰給他寫信?我們在長安城無親無故,誰會給他寫信?他不耐煩了,說‘你念就是了,那麼多廢話’。我拆開唸了。”
“信上寫的什麼?”
趙伯安妻子嘴唇開始發抖,眼眶又紅了,但她沒有哭,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用那種像是在唸一封與自己無關的信的、平淡的、沒有任何感情的聲音說道:“趙伯安,孟鶴堂死的那一夜,你看得很清楚。那間牢房裡的衣帶是怎麼來的?孟鶴堂真的是自盡的嗎?你心裡清楚。若想知道真相,三日後城隍廟見。若不來,你的秘密會被所有人知道。”
屋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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