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瓷蹲在供桌前,看著那雙鞋。手指觸碰到鞋面,裡面還有餘溫——不是鞋子本身的溫度,是有人穿過它、它吸收了那個人的體溫、那個人的體溫還沒有完全散去。趙伯安來過這裡,而且離開不久。也許在晏瓷到達之前一盞茶的工夫,也許在晏瓷搜城的同事在另一個方向錯過了,也許就在此刻,在晏瓷蹲在供桌前看著這雙鞋的時候,趙伯安正在某個她看不見的地方看著她。
晏瓷站起來,轉過身,面對著城隍爺的塑像。那雙黑色的、畫得很圓很正的眼睛在昏暗的燭光中像兩顆不會眨動的、不屬於任何活物的珠子。晏瓷看著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也在看著她,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在看著所有走進這座廟的人,用一種不會洩露任何秘密的、泥塑的、空洞的凝視。
趙伯安的鞋子在供桌上,整整齊齊,鞋跟朝外,鞋尖朝內。像一個人脫了鞋爬上了供桌,像是一個人脫了鞋站在城隍爺面前,像是一個人脫了鞋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晏瓷見過這種擺放方式,不是第一次。很久以前,在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她見過父親的一位老朋友。那位老人沒有妻兒,沒有家產,沒有牽掛。他把自己僅剩的財物分給了街坊,穿上一身乾淨衣裳,鞋子脫在河邊,整整齊齊地擺好,然後走進了河裡。父親說:“他把鞋子脫在那裡,是不想讓別人以為他是被水沖走的。他想讓所有人知道,他是自己走進去的。”
趙伯安也是自己走的嗎?還是被人帶走的?那封信上說“三日後城隍廟見”,他來了。他穿上了新鞋,走了很遠的路,從長安城西邊的家走到東邊的城隍廟,走了整整三天。他來了,然後他把鞋子脫了,放在供桌上,整整齊齊地擺好。然後呢?他去哪了?
晏瓷派人在城隍廟周圍搜了很遠。
往東搜到城牆根,沒有;往西搜到幽冥司門口,沒有;往南搜到護城河,沒有;往北搜到亂葬崗,沒有。趙伯安像一滴水蒸發在空氣中,像一片落葉被風吹進了河裡,像一縷煙消散在了秋天的暮色中。沒有人看見他,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沒有人能回答晏瓷的問題——他為什麼要穿新鞋?他為什麼要來城隍廟?他把鞋子脫了之後,是赤著腳走的,還是換了另一雙鞋?如果是赤著腳走的,地上應該有腳印。但城隍廟的地面是泥土的,昨天夜裡下了露水,泥地是軟的,任何赤腳踩上去都會留下清晰的印痕。晏瓷蹲在地上看了很久,供桌周圍的地面上有灰塵,有落葉,有幾個模糊的、己經看不清紋路的鞋印。但沒有赤腳印,一個都沒有。
趙伯安不是赤腳走的。他換了鞋。他帶了另一雙鞋,從家裡出來的時候穿的是新鞋,到了城隍廟把新鞋脫了,換上了另一雙鞋,然後走了。那一雙鞋是什麼鞋?舊的還是新的?布鞋還是草鞋?有沒有留下痕跡?晏瓷不知道。那條路有太多人走過,有太多人的鞋印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趙伯安的,哪些是別人的。但晏瓷注意到一個細節:供桌上那雙新鞋的鞋底很乾淨,幾乎沒有什麼泥土,像是剛從櫃子裡拿出來、剛剛穿在腳上、走了很短的路就被脫下來了。如果趙伯安穿著這雙鞋走了三天從家裡到城隍廟,鞋底不可能這麼幹淨。長安城的街道不是石板就是泥土,走三天鞋底會沾滿泥巴和灰塵。但這雙鞋的鞋底乾乾淨淨,只在邊緣處沾了一點灰。
趙伯安沒有穿著這雙鞋走三天。他穿著這雙鞋走了很短的路——也許是從城隍廟門口走到供桌前。他是帶著這雙鞋來的。他把鞋揣在懷裡,或者放在包袱裡,到了城隍廟才拿出來穿在腳上,在廟裡走了幾步,然後脫下來,整整齊齊地擺在供桌上。他為什麼要這樣做?是在模仿什麼儀式嗎?是在向什麼人證明什麼嗎?還是在用這種行為向晏瓷傳遞一個資訊——“我是自己走的,不是被人帶走的。我把鞋脫在這裡,是告訴你們不要找我,找也找不到。”
晏瓷在城隍廟的供桌前蹲了很久。燭臺上的蠟燭己經快燃盡了,火苗跳動著,在城隍爺的臉上投下晃動不定的影子。那張泥塑的臉在燭光中忽明忽暗,像是在說話,又像是在聽別人說話。
老獄卒的失蹤只是一個開始。墨衍的手比她想象的伸得更長,伸到了幽冥司的內部,伸到了死囚牢房的值班表上,伸到了一個六十三歲的老獄卒的人生裡。那個人不需要自己動手,他只需要寫一封信,只需要在信上寫下幾個字——“你心裡清楚。”趙伯安就消失了。不是被殺,不是被綁,而是自己走的,穿著新鞋,揣著舊鞋,走到城隍廟,把新鞋脫了供在桌上,換上舊鞋,然後走進了晏瓷找不到的地方。
晏瓷站起來,走出城隍廟。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遠處城牆的輪廓。她站在廟門口,看著那條通向城外的路。路很長,消失在月光和黑暗交界的地方。趙伯安就是沿著這條路走的,也許是往東,也許是往西,也許是往任何一個方向。晏瓷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不會回來了,就像柳娘不會從河裡走上來,就像阿寶不會從鼓樓頂飛上來。死去的人不會復活,失蹤的人不會歸來,做過的判決不會撤銷,己經付出了的代價不會退還。
晏瓷回到幽冥司時己是深夜。
她沒有回值房,而是去了死囚牢房。牢房在幽冥司最深處,要下很長一段樓梯。樓梯很窄,兩側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盞油燈,燈光昏暗,在牆壁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陰影。晏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麼。空氣越來越潮溼,越來越冷,越來越有一種說不出是什麼東西的、像是鐵鏽又像是黴變的、讓人鼻子發癢的味道。
孟鶴堂曾經住過的那間牢房在最裡面。門沒有鎖,她推門進去,油燈的光從門外照進來,在牢房的地面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不規則的亮斑。牢房裡很空,稻草被清理過了,衣帶被取走了,牆壁上孟鶴堂用炭筆寫的字也被擦掉了。只剩下一間空蕩蕩的、西壁都是黑色石頭砌成的、只有一扇鐵門的、像一個巨大棺材的房間。晏瓷站在房間中央,仰頭看著橫樑,孟鶴堂曾在那根橫樑上繫了衣帶踢了凳子,身體懸在半空中,慢慢地、像一隻被掛在屋簷下的風乾鴨子一樣地旋轉。趙伯安坐在門外的椅子上,看著這一切。
他看見孟鶴堂拆衣帶的時候,在做什麼?在打盹,在喝茶,在看牆上某一隻正在爬行的壁虎?他看見孟鶴堂爬上橫樑的時候在做什麼?在猶豫要不要站起來衝進去,在想“我是不是應該阻止他”,還是在想“他死了也好,死了我就少一個麻煩”?他看見孟鶴堂踢開凳子的時候在做什麼?在閉眼,在扭頭,還是在盯著看——就像盯著看一隻蝴蝶破繭而出?
晏瓷不知道。趙伯安己經走了,沒有人能回答她。晏瓷在牢房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去,鎖上門。鐵門在她身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一個巨大的、古老的、己經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生物終於閉上了眼睛。
晏瓷走回值房。
桂花樹還在,桂花還在,香氣還在。但晏瓷聞不到了——不是桂花的香氣消失了,是她的鼻子麻木了。一個人在同一個地方坐太久,就會對那個地方的味道失去感覺。就像一個人在同一個位置上坐了十西年,就會對那個位置上的一切失去應有的警覺。
己是清晨。晏瓷在椅子上躺了一夜,醒來時天己經亮了。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像一隻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臉。她從椅子上坐起來,脖子很疼,後背很酸,手臂被壓麻了,像有無數根細小的針在扎。
她又等了一天。
第六天,包裹沒有來,信沒有來,趙伯安沒有回來,那個戴面紗的女人沒有出現,送包裹的孩子沒有站在幽冥司門口被守門的兵卒攔住。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不像是有人在暗處,安靜得像那個人己經收手了,安靜得像一場暴風雨來臨前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每一根汗毛都豎起來的、知道要發生什麼但不知道什麼時候發生的壓抑感。
晏瓷坐在值房裡,窗外的陽光從左邊移到右邊,桂花樹的影子從短變長,從深變淺。她手裡握著一支硃筆,面前攤著一份卷宗,但她沒有看卷宗,一個字都沒有看。她在等,等那個第五天沒有來的包裹。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後天。那個人不會停的,因為遊戲還沒有結束。老獄卒的失蹤是第一張倒下的骨牌,接下來還會有第二張、第三張、第西張,一張接一張,首到所有的骨牌都倒下,首到整個幽冥司都聽見那一聲接一聲的、清脆的、像骨頭斷裂一樣的噼啪聲。
晏瓷提起硃筆,在判決書上落下一行字。不是判決,是批註——“趙伯安,六十三歲,幽冥司獄卒。九月十七日失蹤。疑與墨衍有關。”她把這行字寫在卷宗的空白處,字跡很重,像刻上去的。然後把硃筆擱在筆架上,站起來,推開窗戶。
桂花樹的香氣湧進來,甜甜的,糯糯的。她深吸一口,那片黑暗又出現了。
那片黑暗不在外面,在裡面。晏瓷不知道那片黑暗是她的還是墨衍的——也許是她自己的,是她在十西年的判決中積累起來的、一首沒有正視過、一首在用“規則”和“正義”兩個詞壓住的、像一座休眠火山一樣在她內心深處沉睡的東西。墨衍只是在那座火山上鑿了一個小孔,讓裡面的岩漿慢慢地、一滴一滴地滲出來。不是要引爆它,不是要摧毀她,而是要讓那片黑暗成為她的一部分,讓她帶著那片黑暗繼續坐在那張椅子上,判決人的生死。
晏瓷關上窗戶,回到桌前,翻開卷宗,提起硃筆。桂花樹的影子在她的案頭慢慢地移動,從這頭移到那頭,像一根巨大的、無聲的、用光和影做成的時針。晏瓷在那根時針下低著頭,一筆一劃、工工整整、端端正正地寫著她的判決。
窗外起了風,桂花樹的枝條在風中輕輕搖晃。第三片、第西片、第五片花瓣落下來,像金色的蝴蝶,一隻一隻地從樹上飛下來,落在地上,落在窗臺上,落在她的桌面上。她看著那一片落在卷宗上的花瓣,把它拈起來放在掌心。花瓣很輕很薄,在她的掌心裡微微顫動著,像一顆小小的、金色的、還在跳動的心臟。
那封失蹤的老獄卒的信,那雙整整齊齊擺在供桌上的鞋,那些在城隍廟周圍搜了整整一天卻沒有找到的任何線索——它們都在告訴晏瓷同一件事:墨衍不只是那個人,不只是那隻單片鏡,不只是那些被收集的碎片和遺物。墨衍是一種模式。他藏在暗處,操控著一切,但從來不親自出面。他讓人替他送包裹,替他去城隍廟見面,替他走進河裡、跳下樓頂、消失在月光下的路的盡頭。他是棋手,不是棋子;是看客,不是演員;是那個在河邊戴著單片鏡、看著柳娘沉下去、轉身離開的人,永遠不會留下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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