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兩年前的長夜裡,她失去了那個一腔赤誠的少年。
她後來總是反覆想起那一天,想起自己如何幼稚地認為,僅憑一點舊日情誼便能與人族談判。於是她的思緒便會再次回溯到更久遠的過去,讓她想起自己在阡羽城時,如何毫無戒心地收下那把藏著劍靈之術的刀,親手送給了薛硯。
歸根究底,依蔓總是覺得,如果自己能做得更好,薛硯就不會被迫離開。
所以這一次,她不會再把雲池的命運押在舊日的情誼上,也不會為了證明自己的善意,先向對方交出籌碼。
※
第二天,依蔓帶著幾名王宮親衛離開了雲池城。
衛海關西南方向的舊港口早已廢棄,兩年前曾停滿戰船的棧橋已然斷裂,半截沉在海中,被冰雪覆蓋。
申時將近,依蔓命親衛們在棧橋附近等候,自己則踏著冰雪,朝岸上走去。
還沒走幾步,她便感受到一縷極淡的辰雲法術波動。
破敗的船塢與灰暗的海面像一幅被水浸溼的畫,邊緣緩緩暈開。下一刻,她已置身於一座溫暖而精緻的宮殿內。
殿門緊閉,昏暗的天光透過鑲嵌琉璃的窗戶落進來。一顆巨大的夜明珠懸在半空,牆角的暖爐燃著香料,面前的茶壺正冒著溫吞的熱氣。
阡容澤正斜倚在軟榻上,穿一身玄色織金錦袍,腰中仍懸著他慣常攜帶的碧綠玉笛。他的衣上繡滿了金色的紋路,在夜明珠淺淡的光暈下依然熠熠生輝。墨藍色的長髮披散著從他的肩頭滑落,與層疊的廣袖一同鋪在榻上。
幾年未見,他的輪廓少了幾分少年的稚嫩,眉眼更加凌厲,也比從前更加穠麗,那雙彷彿含波的淺紅眼眸微微一遞,無情勝似多情。
依蔓曾經覺得,所謂傾國傾城不過如此顏色。如今重逢,她依舊找不出第二種形容。
雲伊蓮也是這樣,明明披著女王莊重華貴的衣袍,只消慵懶一坐,略略勾唇,便會顯出驚心動魄的魅色。
依蔓知道,這位人族的太子殿下和伊蓮女王其實算一類人,都是慣會玩弄心機權謀的掌權者。所以他們的長相明明大不相同,卻給了她一種奇異的神似感。
“歡迎蔓蔓,”阡容澤笑著對依蔓說,“怎麼樣,有沒有一種懷舊的感覺?”
他的目光在依蔓身上停了停,似乎忽然發現這場復刻還缺了一個細節,便抬起手,隨意地打了個響指。
隨即,阡容澤衣袍上的金色雲紋悄然褪去,玄色織錦化作多年前的月白。而依蔓的衣袍也變成了當年幻境中的淺粉宮裝,層疊裙襬一直曳到腳邊。
依蔓環顧了一圈,發現似乎就連腳下地毯的花紋,都與多年前暨紗鎮的那座幻境一般無二。
“精緻得毫無必要。”她評價說。
“你坐,想喝茶自己倒,”阡容澤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還是這裡舒服吧,也沒人族和雲翼的探子盯著。我為了從朝輝城趕到衛海關,可好幾天都沒睡好了。”
“阡容澤,”依蔓坐在了他對面,冷著臉說,“你不會以為我們是能敘舊的關係吧。長話短說,人族開出的條件是什麼?”
“唉,沒情調。”阡容澤說。
他提起案上的銀壺,為自己斟了一盞茶,清亮的水線落入杯中,發出的聲響與升騰的熱氣都和真實的茶一模一樣。
待他將茶壺放回原處,才慢悠悠地回答了依蔓的問題:“不能說人族的條件,應該說,是我個人的條件,或者說,朝輝城的條件。現在阡靈城,特別是你曾經的母親宋城主,可是堅決的主戰派。我只代表我們朝輝城,想促成和談。”
“當初你們一面招攬薛硯,一面給他下傀儡術的時候就應該知道,我不可能再相信朝輝城。”
阡容澤答得很快,理直氣壯地說:“薛硯可是魔族,這麼危險的種族混到阡羽城的普通學子中間,我們總要有個保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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