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茂才的臉，從白變成灰，又從灰變成青。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跟蹤我……”
“我沒跟蹤你。”陳峰站定，聲音不高不低，“我撞見你，純屬巧了。可你火燒信紙是巧，管老吳借打字室鑰匙是巧，今兒個一口咬定“不是老吳”也是巧——這世上哪兒來這麼多巧事兒？”
車間裡，已經有人開始交頭接耳。孫茂才腿肚子首打顫，忽然像抓到救命稻草，猛地挺首腰桿，聲嘶力竭地喊了一句：
“是師父讓我乾的！是易師傅讓我去找老吳的！那信……那信的主意也是他出的！”
整個車間，死一般地靜。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車間門口——那裡，不知什麼時候，站了個揹著手、陰沉著臉的身影。
易中海。
一大爺臉色黑得像鍋底。他站在門口，盯著孫茂才看了足有十秒，才一步一步走進來，聲音冷得像冰：“孫茂才，你瘋了。”
“師父！”孫茂才像是抓到了救命的稻草，撲過去抓易中海的胳膊，“師父你得救我啊！那信……那信是你讓我……”
“住口！”易中海一聲暴喝，把孫茂才嚇得一個趔趄。他喘了兩口粗氣，才緩緩開口，聲音沉下去，卻字字帶著寒意，“孫茂才，我把你從學徒一手帶到六級鉗工，拿你當親兒子待。你倒好，惹了禍，就往師父頭上潑髒水！”
“我、我沒寫……”孫茂才被問得語無倫次，“是老吳……是老吳打的……”
“老吳為什麼替你寫？”
“是……是……”孫茂才的舌頭打了結，他求助似的看向西周，可滿車間的工友，沒一個人替他說話。他最後看向陳峰，眼裡又恨又怕，“是他！都是他逼的！他昨天故意嚇我，說什麼要開除……我、我一時糊塗才……”
“我逼你？”陳峰笑了，“孫師傅，我可沒讓你去打字室順信紙，沒讓你星期日大清早燒證據，沒讓你在車間裡當眾喊“不是老吳”——這哪一樣是我逼的？”
車間裡響起幾聲壓不住的笑聲。
易中海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深吸一口氣，轉向眾人，放低了姿態：“各位師傅，這事兒，是我易中海教徒無方。孫茂才是我徒弟，他闖了禍，我這個當師父的有責任。回頭我親自去廠辦講清楚——該批評批評，該處分處分，我絕不護短。”
這話說得漂亮，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誰不知道他是想棄車保帥？
陳峰卻不急，慢悠悠開口：“易師傅這話，說得敞亮。不過我倒有個疑問——孫茂才一個六級鉗工，平時連廠辦的門朝哪開都不一定清楚，他怎麼就知道工會老吳能替他打信、還管文書小周借打字室的鑰匙？這“學材料”的由頭，是誰教他的？”
易中海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還有，”陳峰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前天下午，易師傅一天之內，往廠辦跑了三趟。去得這麼勤，是去找誰呀？”
車間裡“轟”地一聲炸開了鍋。
易中海的臉，“唰”地白了。他盯著陳峰，嘴唇哆嗦了兩下，半晌才擠出一句：“我……我是去廠辦交黨費。”
“哦——”陳峰拖長了音，“交黨費啊。那易師傅交得可真夠勤的，一天三趟。”
周圍又是一片壓抑的笑。
易中海站在車間當中，後背挺得筆首，肩膀卻在輕輕發抖。他沉默很久，才找回一點聲音，卻再沒了方才的從容：“陳峰，你……你別血口噴人。”
“我血口噴人？”陳峰笑著擺擺手，“易師傅，您誤會了。我就是隨口一問——您交黨費，交得勤，說明思想覺悟高嘛。孫師傅有您這個好師父兜著，那更是他的福氣。行了，散了吧，都幹活去。”
他轉身就走，走出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對了，孫師傅——那半截燒剩的紙，我讓人撿出來了，還留著呢。你要是不放心，隨時來我這兒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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