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南鑼鼓巷槐樹梢上還掛著薄霧，陳峰就醒了。
他其實一夜沒怎麼睡實——孫茂才那個慫包，被“開除”兩個字一嚇，十有八九沉不住氣。蛇一動，就有跡可循。
果然，天還沒大亮，對面東廂房的門就“吱呀”一聲開了條縫。孫茂才探出半個腦袋，鬼鬼祟祟張望了兩眼，才側著身子擠出門來，懷裡鼓鼓囊囊揣著個藍布包袱，活像做賊。
陳峰含著滿嘴牙膏沫子，心裡一笑：好戲開場了。
他慢悠悠刷完牙，看著孫茂才拐出衚衕口，往廠區去了。今兒是星期日，廠裡不上班，他往廠裡跑什麼？
陳峰不緊不慢跟了上去，藉著“給張師傅捎圖紙”的名義混進廠門，繞到辦公樓後牆，蹲在車間門縫邊往裡瞧。
孫茂才蹲在車間西頭的鐵皮爐子跟前，解開藍布包袱，裡頭是一沓信紙、幾截油墨布，還有半卷打字機色帶。他西下看了看，把東西一把一把往爐膛裡塞，又摸出火柴，劃了半天才點著。火苗竄起來，紙灰打著旋兒往上飄，他盯著那堆火，臉上又狠又怕。
“燒吧燒吧……燒乾淨了，就查不到我頭上了。”孫茂才的聲音從門縫裡飄出來，帶著點發抖的腔調，“師父說得對，留著手印兒就是找死……”
陳峰蹲在牆根，一動不動，心裡給這句話記了個瓷實。
孫茂才燒完，拿爐鉤子扒拉了兩下，確認燒透了，才拍拍手站起來。他正要走，陳峰不緊不慢地從牆根後頭轉出來，笑呵呵打招呼：
“喲，孫師傅，這麼早？”
孫茂才嚇得一個激靈，差點把藍布包袱摔了：“陳、陳技術員？！你、你怎麼在這兒？”
“我？我拿圖紙啊。”陳峰一臉無辜，“星期日閒得慌，想起張師傅的圖紙落車間了，過來取。倒是你——大星期日的，不在家歇著，跑車間燒爐子來了？”
“我、我……”孫茂才的舌頭打了結，眼珠子亂轉，“我……我這是看爐子，怕車間受潮！”
“哦——”陳峰拖長了音，往鐵皮爐子那邊瞥了一眼，爐膛裡還剩半截沒燒透的紙邊，隱約能看見“紅星軋”三個字的鉛印。他沒點破，反倒點點頭，“孫師傅真是愛護公物，回頭我替你在劉主任跟前表一功。”
孫茂才的臉“唰”地白了，乾笑兩聲，抱緊包袱，一溜煙出了車間門，連頭都不敢回。
陳峰站在原地，看著那半截紙灰，輕輕“嘖”了一聲。
——行，破綻留這兒了。
上午，陳峰拎著半斤豬頭肉去了老張師傅家，把今早撞見孫茂才燒信紙的事一說，壓低了聲音：“明兒上班，您去車間轉一圈，要是看見鐵皮爐子裡那半截燒剩的紙，就撿出來，拿紙包好，鎖您工具箱裡。”
老張師傅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小陳，你這是要跟誰掰腕子？”
“這忙您幫不幫？”陳峰也笑。
“幫。”老張師傅一拍桌子，“衝你小子這腦子，我信你。”
中午，陳峰迴院找到食堂的何雨柱，讓他吃飯時當著大夥兒的面，把“打字機缺字能驗油墨”的話放出去。何雨柱眨了眨眼，咧嘴一笑：“成嘞，這事兒我在行。”
食堂開飯，何雨柱果然端著飯盒，湊到一桌熱鬧的人堆裡坐下，一邊扒拉飯一邊“隨口”說：“哎，你們聽說了嗎？廠裡要查那封匿名信了！聽說那信是打字機打的，打字機那枚“的”字鉛字崩了角，印出來字都缺一塊。誰用那臺機器打的東西，一比對油墨、紙頭，就跑不了。工會老吳都讓人叫去問話了——他管打字機嘛。”
這話像長了翅膀，一頓飯的工夫，半個車間都傳遍了。
孫茂才坐在食堂角落，一飯盒白菜粉條，筷子上夾著半根粉條，愣是忘了往嘴裡送。旁邊一個工友拿胳膊肘捅他：“孫師傅，你聽說了沒？查匿名信呢！你猜是誰寫的？”
“我、我哪知道。”孫茂才乾嚥了一口唾沫，聲音都有點發飄，“我又不坐辦公室……”
傍晚，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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