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過後一個多月,洋裝置到了。
電報先到:船靠了港,大件三件,主機一件,輔機兩件,走的海路,漂了一個多月,總算到了家門口。
訊息傳進廠裡,人人臉上帶笑——裝置到了,新軋機就有指望了。可鄭科長把陳峰叫進辦公室,臉色卻半點不松:
“小陳,裝置到港是喜事,可轉運是大活兒——主機那件,超寬超重,走公路得辦大件運輸證,沿途橋洞、電線、彎道,哪一樣都得先摸清楚。這活兒,交給你。”
“成。”陳峰點頭,“我明兒個先跑一趟路線。”
第二天一早,陳峰帶著科裡的小年輕,從廠門口開始,一路把港到廠的路,走了一遍。
港區出來上國道,第一個橋洞,他拿捲尺量了量——限高西米,裝置包裝後三米八,能過,但餘量只有二十公分,馬虎不得。再往前走,一個路口轉彎半徑小,平板車拐不過去,得繞行十里地;沿途還有兩處電線,離地低,得跟供電所打招呼,臨時頂起來。
他一邊量,一邊在小本子上記。小年輕問:“陳工,您這是給裝置量身麼?”
“給路量身。”陳峰說,“裝置是死的,路是活的。哪條路能走,哪條路不能走,先量清楚了,才敢讓裝置上路。”
回廠以後,陳峰把方案報上去:港口吊裝、平板車轉運、交警護送、繞行路線、供電所配合,一筆一筆,列得明明白白。鄭科長看完,點頭:“按這個辦。”
可劉海中的訊息,比誰都靈。
他有個老相識,姓王,人稱“大老王”,在城外跑個體運輸,手底下幾輛解放車。劉海中聽說裝置到港要轉運,眼珠一轉,拎著一瓶酒,摸到了總廠總務科,找上了管運輸排程的老魏。
老魏跟劉海中是老街坊,早年一個廠待過。酒過三巡,劉海中把話挑明:
“老魏,我跟你說句實在話——你們廠那洋裝置轉運,走公家的運輸公司,得花多少錢?我認識個大老王,跑大件跑了十幾年,車現成,人要價,比公家省一半!”
老魏一聽“省一半”,眼睛亮了:“省一半?當真?”
“我劉海中,什麼時候坑過你?”劉海中拍著胸脯,“這事兒要是成了,你跟廠裡說,是你找的省錢門路——功勞算你的。至於我,我就是幫老街坊一個忙,圖個臉面!”
老魏琢磨了一宿,第二天,果然在廠務會上,把這事兒提了出來:
“鄭科長,陳工,裝置轉運那事兒,我有個想法——公家運輸公司要價高,我這邊聯絡了個運輸隊,車況好,價還便宜一半。省下來的錢,夠廠裡幹多少事?”
陳峰聽完,沒急著接話,只問了一句:“老魏,你說的那運輸隊,辦過大件運輸證麼?”
老魏一愣:“這……這還用什麼證?”
“用。”陳峰把方案攤開,“主機那件,超寬一米二,超高三米八,走公路,得辦大件運輸許可證,得交警護送,沿途橋洞電線得先清障。這些手續,公家運輸公司三天辦齊;你說的那個運輸隊——”他頓了頓,“有資質麼?車是幾軸的車?橋洞限高西米,你那車,裝完了多高?”
老魏被問住了,支支吾吾:“這……這些我不太懂……”
“不懂,就不能拿全廠的裝置去試。”鄭科長接過話,“轉運這事兒,陳工己經定了方案,按公家運輸公司辦。老魏,你的心意是好的,可大件運輸,不是拉磚拉瓦,出了事,不是賠錢的事兒——是裝置砸了,全廠明年的生產,都跟著砸。”
老魏紅著臉,沒再吭聲。散了會,他把這話傳給劉海中。
劉海中一聽,急了:“老魏!你怎麼讓他幾句話就給頂回來了?大老王那兒,我都說好了!”
“說好有什麼用?”老魏也煩,“人家陳工問的什麼大件證、幾軸車,我一樣答不上來!老劉,不是我不幫你——這事兒,真不是省倆錢的事兒。”
劉海中咬著牙,心裡那口氣,又頂了上來。
他琢磨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給大老王捎話:“老王,你那車隊,我不管你想什麼法兒——後天轉運,你提前把車開到港區門口候著!廠裡要是用不上你,是我劉海中沒本事;要是用得上,這活兒,就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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