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運那天,是個大晴天。
港口那邊,公家運輸公司的平板車,一早進場,吊裝、捆紮、交警開道,一樣一樣,按部就班。陳峰守在港區,盯著主機上了車,捆了八道鋼絲繩,又拿手電照了一遍底盤,才放行。
車隊剛出港區大門,陳峰就看見——門口堵著一溜解放車,領頭那個,正跟港區保衛吵吵。
“讓我們進去!我們是來拉裝置的!”
“手續呢?大件運輸證呢?”
“什麼證!我們是運輸隊的,老劉介紹來的!”
陳峰走過去,看了一眼,認出了站在車邊的劉海中。
劉海中穿著他那件藍布褂子,正急得滿臉通紅:“陳、陳工!我這是……我這是給廠裡備的備用車!萬一公家的車半路出毛病,我們頂上!”
“二大爺。”陳峰看著他,語氣不輕不重,“您這份心,我領了。可轉運這事兒,不是備個車就能頂的——沒手續的車,進不了港區,上了路,交警也得攔。您這車,在這兒等著,就是耽誤工夫。”
“那、那萬一呢!”劉海中還不死心,“萬一你們那車,橋洞過不去呢!”
“橋洞我量過,西米,餘量二十公分。”陳峰說,“過不過得去,我心裡有數。二大爺,您回吧——這大冷天的,別在這兒耗著了。”
正說著,前頭的車隊己經啟動,嗚嗚地開上了國道。劉海中眼睜睜看著那臺洋裝置,穩穩當當地開走了,心裡那口氣,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大老王湊過來,蔫頭耷腦:“老劉,這……這算怎麼回事兒?”
“算我劉海中,白操了這份心!”劉海中一跺腳,鑽進車裡,走了。
可他不知道,他這一攪和,差點壞了大事——
傍晚,車隊到了廠門口。卸車、吊裝、進場,忙到天黑。裝置進了車間,陳峰才鬆了口氣。
他還沒來得及喝口水,負責開箱的小年輕跑過來,臉色發白:
“陳工!主機是到了——可裝箱單上,有一項,箱子裡沒有!”
“哪一項?”
“主傳動萬向接軸。”小年輕把裝箱單遞過來,“裝箱單上寫得清清楚楚,兩件;可箱子裡,只有一件。”
陳峰接過裝箱單,又核對了一遍,眉頭慢慢皺起來。
他蹲在裝置前,就著車間裡昏暗的燈光,把那隻開了一半的箱子,又翻了一遍——果然,只有一件。
“萬向接軸……”陳峰輕聲念著,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這是主傳動的關鍵件。少一件,機器就轉不起來。”
“那怎麼辦?”小年輕急了,“找外方?”
“找。”陳峰說,“電報打過去,問施密特先生——裝箱單上寫了兩件,為什麼只發了一件。”
他頓了頓,看著那臺剛進廠、還蒙著油布的新軋機,聲音不大,卻沉:
“裝置到了,差一個軸。這賬,得跟施密特先生,好好說道說道。”
車間外,北風颳過屋頂,嗚嗚地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