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禮拜三，天剛擦亮，陳峰就陪著堂叔出了門。
堂叔把包袱摟在懷裡，裡頭是村裡的證明、老支書按的手印、賒賬的清單，一樣不少。他走了兩步，又站住，回頭看了看九十五號院的大門。
“小峰，你說……那姓孫的，這回能認賬麼？”
“叔，賬不是他認不認的事。”陳峰支好腳踏車，“是證據說了算。咱手裡有憑證，他手裡沒有——今兒個這調解，就是給他兩年前那句話，討個說法。”
街道辦在衚衕口往裡走兩條街，兩間平房。王主任己經沏好了茶，桌上擺著記錄本，見他們進來，起身讓座：“老陳同志，材料都帶齊了？”
“帶齊了帶齊了。”堂叔一樣一樣往桌上擺，“村裡的證明，老支書按的手印；當初賒麻袋和磅秤的清單，一筆一筆，都在上頭。”
王主任翻了翻，點點頭：“憑證齊全。那姓孫的，說好了九點來——咱們再等等。”
九點過了，九點半，姓孫的還沒影兒。
堂叔坐不住了，搓著手：“他別是又不來了吧？上回我上門兩回，他連門都沒讓我進——今兒個街道辦叫他，他敢不來？”
“他敢不來，街道辦就有他的記錄。”陳峰喝了口茶，“叔，您別急。賴賬的人，最怕的從來不是催賬的嘴，是白紙黑字的憑證。他越拖，對他越不利。”
正說著，門口人影一晃。
姓孫的來了——五十來歲，夾著個半舊的皮包，進門先笑，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王主任，您找我？喲，老陳，你也來了？上回我不是說了麼——賬早結清了，你們村啊，倒欠我個公道！”
“結清了？”堂叔騰地站起來，“孫同志，你紅口白牙說結清，可有憑證？！”
“憑證？”姓孫的把手伸進皮包，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往桌上一拍，“你們村的結清證明！前年寫的，白紙黑字！我留了兩年，就防著你們翻賬！”
屋裡靜了一瞬。
堂叔的臉白了，伸手就要去抓那張紙。陳峰按住他的胳膊，不慌不忙，把紙接過來。
他沒急著看字。
先看紙。
這張紙，白生生的，邊角沒黃，疊痕還是新的——擱了兩年的紙，多少要發黃、發脆，邊角該起毛了。可這張紙，捏在手裡，紙性還挺，像是剛從本子上撕下來的。
再看墨。
鋼筆水寫上去，烏黑髮亮，指尖蹭過去，還微微沾黑——兩年前的墨，早該吃進紙裡去了。這張紙上的字，墨跡浮在面上，亮得扎眼。
最後，他才看字。
日期，寫著前年。落款，是村名。可這張紙上——沒有村公章，沒有老支書的簽字，沒有經手人的手印。
他放下紙，笑了：
“孫同志，您這張證明，是昨兒個才寫的吧？”
姓孫的愣了：“你、你胡說什麼！這就是前年村裡寫的！”
“前年寫的？”陳峰把紙舉起來，對著窗戶，“您瞧——這張紙白生生的，邊角沒黃，疊痕是新的；上頭的字，墨跡浮在紙面上，一蹭就黑。擱了兩年的紙和墨，不是這個樣兒。您要是不信，咱這就送派出所，請他們驗一驗墨跡的年份——偽造證明，夠您進去喝兩年稀粥的。”
姓孫的臉色，唰地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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