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勝昔後知後覺地放下攝影機,朝對方離開的方向張望,只看見鄭明緲一個模模糊糊的背影。
Flynn若有所思地望著他:“付,你有沒有其他的好意見?”
張導也跟著望著付勝昔,付勝昔只顧著幫他們傳遞彼此想法,忘記作為打光的一員,他也可以發表自己的意見。
付勝昔翻譯兩人對話就已經佔據了腦部的絕大多數記憶體,被臨時抽查提問,大腦一片空白,居然把真實想法吐露出來:“我覺得不需要那麼多遠景,比如在醫師李舉著火把上山時,可以多給一點中景和特寫。”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後已經為時已晚,導演和攝影師都有自己的一套審美標準,這麼多天付勝昔已經摸清規律,張導和Flynn一樣都喜歡拍攝遠景,再借助特定的光源去突出人物。自己的這個觀點顯然與他們的拍攝偏好相悖。
果然,張導露出了不置可否的表情,Flynn好奇地問:“你說了什麼?”
付勝昔又用英語重複了一遍。
Flynn饒有興趣地問:“為什麼?”
付勝昔不想用雙語將自己的想法重複兩遍,只好開啟手機翻譯器裡的同聲傳譯,“因為這個場景中,我覺得捕捉醫師李的情緒流動最重要。”
Flynn還在試圖理解翻譯器上那串英文的含義時,張導已經結束了沉思,一錘定音:“還是按照原計劃拍攝,到時候可以根據小付的意見拍攝一個特寫試試。”
鄭明緲和謝叢舟站在半身高的千里光中向張導規定的點位走過去,中間謝叢舟不小心被礫石絆了一下,鄭明緲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謝叢舟像是被嚇到了,將臉伏在鄭明緲的肩膀上站了好一會。
在場工作人員都目睹了這一幕,副導演吹了聲口哨,向張導揶揄道:“他們兩個要是因戲生情了,這部戲要怎麼拍下去?”
張導見狀也很心煩:“兩個人要是都生情了還好說,好歹對戲起來還能有股張力,要是隻有一個人起了心思算怎麼回事?”
兩個導演之間在交流,付勝昔卻沒翻譯一個字。Flynn困惑地望向付勝昔,卻發現他這位工作態度一向滴水不漏的漂亮翻譯正在走神。
“付?”
付勝昔回神,勉強地笑笑:“沒什麼,他們在聊八卦,你最好不要聽。”
為了這個山坡,劇組專程來到這裡,報批手續也很繁冗,只爭取到兩天的拍攝時間。置景已經花掉一天,也就意味著在這個山坡上發生的兩個重要戲份都要在一天之內拍完。
時間很緊迫,張導見準備工作做得差不多了便喊道:“燈光,攝影,開拍!”
醫師李對學生的出現一開始並非感到戒備,可能是不費吹灰之力贏得村民信任讓醫師李感到傲慢,因此在學生假意對醫師李的宗教思想感興趣時,醫師李立即邀請他一起去參觀今晚的一場祭祀,沿路上向學生介紹這個村莊的新民俗。
醫師李向村民傳遞的是自然神的那套理論,認為死亡並不是人生的終點,腐爛的屍體會阻礙到人們對死後世界的想象。因此每次村莊中有人即將死亡時,他們就會上山舉行慶典,將垂死的人活活燒死,並用一頭山羊代替其進入墳墓安息。
剛從喪失親人的鉅變中走出來的村民們也不願意相信親人就這樣離開,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醫師李的那套理論,醫師李每週一次的佈道座無虛席,甚至那些被燒死的患者家屬在聽聞醫師李會親自主持慶典時,還會對他感激涕零。
哪怕記得自己只是假意哄騙醫師李信任,聽到這裡學生還是忍不住反駁道:“在我接受的那套理論中,死亡對生命來說也不算終點,善惡有報因果迴圈,好人上天堂,壞人下地獄,他們會在這兩個地方獲得永生。”
“好和壞之間有一個灰色地帶,上帝能夠判斷這部分的去留嗎?”醫師李停下腳步,露出一個近乎神秘的微笑,“所以這裡沒有上帝,也沒有天國和地獄。”
祭祀的場面排程起來很麻煩,在張導原本的構想中,準備先打一個大景,再用平移鏡頭拍攝神色各異的人們,製造暗流湧動的氣氛。可是最終拍攝效果張導怎樣都無法滿意,群演們無法準確地給出張導想要的反應。
叫停幾次後,張導看了付勝昔一眼,又和Flynn交換了一個眼神,說:“按照小付的想法拍一條。”
Flynn先是把鏡頭聚焦到演奏樂器的群演上,隨後鏡頭緩緩上移,向醫師李閉眼禱告的臉龐推進。在仰拍的鏡頭中,火光將他的臉照出半邊橘紅色,另一半隱匿在暗處,如同緩緩從神燈裡升出的幻象。
男學生和群演成為了這個幻象中虛化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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