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解凍,草木抽芽,永徽六年的春日,如期踏遍萬里大唐山河。
消融的冰雪化作潤物細雨,連綿數日輕灑長安城,洗盡殘冬的蕭瑟凜冽,催開皇城宮苑的桃李新芽。宮牆之下,柳絲垂絛,庭前海棠含苞,御花園內芳草漫生,天地之間褪去冷寂,滿目皆是新生向榮的勃勃生機。
歷經永徽五年年末的毒逆大案、朝堂整肅、後宮清洗,橫跨兩年的風波塵埃落定,偌大王朝徹底歸於平靜。
前朝舊臣的最後一次抱團反撲無聲瓦解,韓瑗、來濟聯名求情的奏摺石沉大海,帝王冷處理的態度,給所有殘存世族官員敲響了警鐘。人人看清大勢所向,再無人敢妄議宮闈、干預內廷、借門第舊制裹挾皇權,紛紛收斂起百年世族的傲慢,俯首安分,謹言慎行,恪守本職。
三省六部政令暢通無阻,寒門循吏穩居朝堂中堅,吏治考核層層落地,貪腐餘毒持續肅清。地方州縣官吏按時述職,春耕政令火速下發,水渠堤壩修繕完畢,流民盡數歸鄉落戶,家家戶戶修整田畝,播撒谷種,西海田野一片繁忙興盛。
邊關要塞壁壘穩固,戍邊將士操練不輟,周邊藩屬小國年年遣使入朝,進貢珍寶方物,俯首稱臣,恪守藩禮,再無邊境戰亂侵擾。國庫倉廩層層堆積,糧秣充盈,絹帛如山,商貿往來絡繹不絕,東西兩市車馬喧囂,南北貨貿互通有無,市井黎民衣食豐足,安居樂業。
永徽盛世,在春風暖陽之中,徹底紮根成型,蒸蒸日上。
可盛世繁華的內裡,永遠藏著旁人看不見的陰暗與苦楚。
皇城之外春風和煦,永珍更新,皇城偏僻角落的幽禁別院,卻常年不見天光,陰冷潮溼,不見春色,淪為兩座無聲的囚籠,囚禁著昔日兩位風光無限的大唐後宮之主。
自年前聖旨頒下,王氏與蕭氏徹底被貶為庶人,除去皇室玉牒,剝奪一切封號尊榮,分開押解,分別囚禁於皇城西北角兩處廢棄宮院,重兵把守,隔絕內外,永世不得踏出院落半步。
昔日高居鳳位、母儀天下的王皇后,如今被關押在廢棄的靜心別院。
這座院落早年乃是前朝舊宮,年久失修,牆垣斑駁,屋舍破舊,庭院荒草叢生,斷壁殘垣隨處可見,常年陰冷潮溼,蚊蟲滋生,與往日金碧輝煌、錦衣玉食的中宮宮殿有著天壤之別。
曾經伺候她的宮人內侍盡數遣散替換,如今留在院中伺候的,皆是掖庭之中身份最低微、性情刻薄粗鄙的底層宮奴。
無人再敬畏她昔日的後位尊榮,無人感念太原王氏的門閥底蘊,奉上級暗中授意,日常供給極盡刻薄,粗米冷飯,殘羹冷水,衣衫單薄破舊,冬日無暖爐禦寒,夏日無涼蓆避暑,日日困於狹小破敗的殿宇之中,與世隔絕。
王氏自幼金尊玉貴,一生養尊處優,十指不沾陽春水,何曾受過這般磋磨折辱?
從一國之後跌落為階下囚,從錦衣玉食淪為粗茶淡飯,從前呼後擁變為孤苦無依,家族覆滅,族人流放,舊黨凋零,外援斷絕,餘生被死死禁錮在這座破敗冷宮之中,不見天日,不見親友,只剩無盡的孤寂、悔恨與蝕骨恨意。
白日里,她獨坐破敗窗前,望著院外高高圍牆,聽遠處皇城宮苑的鐘鳴鳥語,回想當年身居中宮、萬眾朝拜、世家簇擁、權勢在手的風光歲月,再對比如今落魄悽慘的處境,肝腸寸斷。
夜深人靜,孤燈殘影相伴,過往一幕幕權謀爭鬥、機關算盡湧上心頭,若是當年不曾執念後位,不曾勾結門閥,不曾處處針對武氏,不曾深陷權鬥漩渦,是否會落得這般萬劫不復的下場?
可悔恨轉瞬便會被滔天恨意覆蓋。
錯的從來不是她,是時運,是世族衰敗,是帝王薄情,更是橫空出世、奪走她一切的林晚。
若沒有林晚,後位安穩,王氏永續榮光,關隴門閥依舊把持朝局,她依舊是大唐最尊貴的女人,安享一生榮華。
日復一日,怨毒在心口堆積發酵,她日漸沉默寡言,面色枯槁,眼神渾濁陰鷙,昔日世家嫡女的端莊氣度徹底磨滅,只剩下絕境之中扭曲的偏執與刻骨的怨懟,如同深埋暗處的毒刺,靜待伺機反噬的一日。
而另一處禁錮院落中的蕭庶人,境遇更是悽慘。
蕭淑妃性子驕縱剛烈,一生盛寵加身,美豔奪目,育有皇子,家世優渥,向來隨心所欲,從未受過半點委屈。驟然跌落塵埃,被貶庶人,母子隔絕,永不得相見,昔日所有榮華化為泡影,巨大的落差徹底擊碎了她的心性。
比起王氏的沉默隱忍,蕭淑妃更為激烈瘋狂。
初入幽禁別院之時,她日日哭鬧咒罵,捶打殿門,控訴李治薄情寡義,詛咒林晚心狠手辣,哭喊著自己無辜蒙冤,乞求帝王垂憐,期盼親子素節前來相救。
可回應她的,只有冰冷的高牆、沉默的守衛、日漸刻薄的待遇,以及一次次絕望的落空。
宮中早有嚴令,嚴禁任何人私闖別院,嚴禁傳遞書信物件,嚴禁提及二人過往身份,就連雍王素節,也被嚴令禁止私自探視,母子咫尺天涯,終生不得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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