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聖二年,盛夏臨世,長安暑氣蒸騰,宮牆連綿巍峨,朱門深院鎖不盡深宮沉悶。
歷經半載穩步佈局,武氏外戚己然穩穩紮根朝野,從三省六部到州縣基層,從監察法度到國庫財賦,處處皆有武氏子弟把持要職,循序漸進,滲透肌理。
寒門臣子穩居朝堂主流,唯太后懿旨馬首是瞻;山東、關隴世族閉門斂跡,苟全門第,再無抗衡之力;宗室諸王盡數圈禁流放,形同廢人;南北衙禁軍、京畿防務、邊關重鎮,皆由太后心腹將帥統轄,刀甲在握,牢不可破。
偌大李唐天下,表裡割裂。
龍椅之上,李弘仍是名正言順的大唐天子;
簾幕之後,林晚執掌生殺、總攬萬機,是山河實際的主宰。
朝堂制衡己成定局,西方烽煙永熄,民生富庶,社稷安穩,外部阻礙清掃殆盡,可皇城最深處的矛盾,卻在日復一日的壓抑之中,悄然發酵,愈發尖銳。
那便是幼帝與太后之間,李氏皇權與武氏權柄的終極對立。
太極殿早朝,日復一日,儀式刻板而冰冷。
百官入朝,三跪九叩,先拜天子,再敬太后,禮數週全,卻只剩形式空殼。
奏摺文書,從不經帝王之手;軍國機要,從不與帝王商議;官吏升降、邊關調遣、國策改革,盡數由簾後定奪。
李弘端坐龍位,錦衣龍袍加身,頭戴通天冠,威儀赫赫,卻如同一尊被擺放在大殿中央的泥塑神像。
終日默然靜坐,耳聽百官奏事,眼觀朝堂風雲,卻無權開口,無權決斷,連一句問詢朝政的資格,都被無形剝奪。
起初,他尚且心存隱忍,暗自蓄力,盼著年歲漸長,待到羽翼豐滿,便能收回皇權,重振李氏江山。
可歲月流轉,世事變遷,一切期盼,盡數化作泡影。
宗室覆滅,再無皇族宗親可為外援;
世族凋零,舊日忠臣無力迴天;
禁軍易主,皇城內外皆為太后耳目;
外戚登朝,朝堂權柄逐步被武氏蠶食取代。
放眼天下,再無一人、一股勢力,能為李唐皇權發聲。
他這位大唐皇帝,空有九五名號,實則困於深宮,受制於人,一舉一動皆在監控之下,一言一行皆需謹小慎微。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敬畏太后,漠視帝王;
深宮之中,內侍宮人巴結中宮,疏離東宮;
朝野內外,人人皆知,大唐真正的掌權者,是垂簾稱制的皇太后。
日復一日的架空,年復一年的壓抑,理想破碎,抱負難伸,祖宗基業日漸旁落,李氏血脈步步受制。
少年天子的心氣,一點點被消磨、碾碎、冰封。
無人傾訴,無人共情,無人理解。
身為帝王,卻不能治國;身為李氏子嗣,卻坐視江山易主;身為天下共主,卻連自身命運都無法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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