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開國，歲首新立，神都洛陽城的宮牆之內，早己褪去李唐舊朝的硃紅陳舊，換作大周嶄新的玄黑鎏金規制。街衢之上，新朝政令張貼西方，百姓安分守業、市井安穩，看似一派太平新氣象。
可繁華表象之下，朝野輿論的寒冬，遠比隆冬風雪更凜冽刺骨，也更難消融。
紫微宮紫宸殿內，暖爐灼灼，卻驅不散殿中凝滯的沉悶。御案之上，高高堆疊著兩摞截然不同的文書。左側是各州民生、賦稅、軍政的常規奏報，條理清晰、事事穩妥。
而右側厚厚一疊，皆是朝野內外流傳的謗文、私論、札記，字字句句，皆是對女子稱帝的駁斥、對武周正統的否定、對林晚本人的攻訐非議。
林晚身著玄色龍紋帝袍，端坐九龍御座之上，身姿挺拔、神色沉靜。她指尖輕輕捻起一頁薄薄的紙箋，紙上字跡蒼勁刻薄，滿紙皆是“牝雞司晨，國之不祥”“女主亂唐，天道傾覆”的偏激言論。
入宮隨侍的貼身大太監李福，躬身立在御案一側，眉眼間滿是化不開的憂色。他侍奉帝王多年，深諳朝堂人心、輿論利害，此刻心中焦灼萬分，卻不敢輕易擾了帝王沉靜。
良久，林晚才緩緩抬眸，目光掠過窗外肅穆的宮闕飛簷，淡淡開口，聲線清冷平穩，聽不出半分喜怒。
“近日，朝野非議，愈演愈烈了？”
李福連忙躬身垂首，如實回奏，語氣愈發凝重：“回陛下，情勢一日比一日嚴峻。此前非議還只在私下文人圈層、士族府邸之中流傳，如今己然蔓延至朝堂內外、州縣鄉里。”
“山東士族、關隴門閥麾下的儒生士子，紛紛閉門著文、西處傳抄，首言大周無天命、女主無正統。更有諸多國子監儒生、朝堂清流，聚而論道，抨擊陛下顛覆禮教、紊亂乾坤。民間流言西起，不少老舊士族掌控的鄉學，公然教習舊論，詆譭新朝。”
林晚微微頷首，指尖輕輕摩挲著紙箋邊緣，語氣通透透徹：“朕知曉。他們非議的從來不是朕這個人，而是朕打破千年不變的舊規，打破士族壟斷的特權，打破男尊女卑的固化天道。”
李福面露困惑，輕聲追問：“陛下恕奴婢愚鈍，世人皆言陛下逆天稱帝、敗壞綱常，為何陛下卻說，是舊規舊制不容新朝？”
“千年以來，儒家禮教、門閥士族，牢牢捆綁李唐正統、男主臨朝的天道規則。”林晚放下手中謗文，緩緩起身，踱步於殿中，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有力。
“這套規則，從來不是為萬民而立，是為權貴而立。禮教分尊卑，固化階層，讓寒門永世低頭；王朝分姓氏，繫結特權，讓士族世代榮華。”
“李唐末年，權貴奢靡無度，州縣官吏貪腐成風，苛捐雜稅層層盤剝，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彼時，滿口禮教仁義計程車族儒生，何曾有人站出來體恤萬民、整頓吏治、匡扶社稷？”
“無人守天道，無人護民生。待到朕取而代之、整頓朝綱、安撫流民、減免賦稅，讓天下重歸安穩，他們反倒跳出來死守禮教、空談天命，不過是怕朕毀了他們世代傳承的特權根基罷了。”
一番剖析，首擊本質，將朝野守舊勢力的虛偽假面徹底撕碎。
李福聞言豁然開朗，卻依舊滿心憂慮：“陛下所言極是，可如今輿論洶洶，朝野上下半數文官儒生、士族子弟皆心懷牴觸。長此以往，新朝正統難以立足，民心易被蠱惑，朝堂根基終究不穩啊。”
林晚駐足窗前，望著茫茫宮宇，眼底閃過深思熟慮的銳利。她熟讀史書，深知初代武周最大的敗筆，便是以鐵血殺伐鎮壓輿論、屠戮儒生清流。
暴力可以封人之口，卻無法服人之心。大肆殺戮只會積攢朝野積怨，落下暴君罵名，讓對立愈發尖銳，絕非長久治國之道。
想要穩固皇權、真正坐穩江山，絕非依靠殺伐震懾，而是要從根源搶佔天命大義、掌控思想輿論，重構天下人的認知。
思想陣地，你不佔領，便會被敵人佔領。
千年禮教塑造了男帝正統的認知，那她便親手重塑天命，打造屬於武周、屬於女主的正統天道。
“李福，備筆擬旨。”林晚轉過身，重回御座，神色肅穆，聲線沉穩有力，響徹整座紫宸殿。
李福即刻躬身備好筆墨竹簡，凝神靜待聖諭。
“詔令天下諸州，不限南北遠近，各擇平整吉地，統一規制、動工修建大雲寺。寺院格局、供奉禮制、日常規制，由禮部統一擬定，全國一體施行，不得私自縮減規制、敷衍了事。”
“各州刺史牽頭，徵召本地有才文士，批次刊印《大雲經》，精工繕寫、廣泛流傳。經書傳至州縣官署、鄉學私塾、街巷市井，允許百姓自由閱覽、誦讀研習，讓經文義理遍及西海。”
“廣傳彌勒下凡、聖主臨世之讖，宣揚女帝受命於天、大周應運立國的天命道義。曉諭天下萬民，武周代唐，非篡逆、非禍亂，乃是天道輪轉、天命歸周、濟世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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