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三剛去澳洲的時候,”停了會兒,祝眠生輕聲告訴她:“也產生過這樣的懷疑。”
禾穗轉過頭。
“剛去澳洲讀書那年,我和幾個同學參加了一個國際青年建築競賽,題目是移民社群再生。”
“那不是普通課題。競賽方給的是真實地塊,墨爾本郊區舊工業帶,周圍住著很多移民家庭,年輕人出去務工,老人們語言不通,很少出門。我們走訪了很多家,做訪談,量場地,陪他們聊天,聽他們說想要什麼樣的生活環境。”
那些畫面時隔多年,在祝眠生腦海裡依然歷歷在目。“他們不是評委。可他們看著我們時,眼裡有很濃的期待。”
“後來,我們那組入圍了終審。公開評審前夜,展場布好,展示圖板、居民訪談影像、場地調研圖、分階段實施預算報告,全都進了展廳。”
“交作品前一天,要有人去現場做最後一次勘測。我當時揹著全組的模型,那是個一米見方的精細模型,花了我們整整兩週時間。”
祝眠生停了下。
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
“就在我穿過工地時,腳下踩到了一塊鬆動的鋼板。”
禾穗輕輕捏住手指。
“當時,我整個人摔了下去,”像是又回到那一幕,摔下去時的失重感還在眼前,腳踝被鋼筋挑開的地方血肉翻起,祝眠生說:“模型砸在鋼筋上,碎得不成樣子,我也受了傷。”
說到這兒,他聲音頓了下,喉結很輕地滾動。
“當時,我坐在那片廢墟里,看著一地的模型碎片……第一個反應不是去醫院,而是距離提交只剩十八個小時,重做根本來不及,組員還在等我回去做最後的彙報演練。”
“那些居民,他們把自己的生活講給我們聽,把家裡不好意思說的難處都告訴我們......可我,卻連承載這些期待的模型都護不住。”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點苦澀:“當時我就在想,我怎麼會犯這樣的低階錯誤,還談什麼幫別人設計社群、改變生活?”
“後來呢?”禾穗語氣很輕柔。
“我把能撿的碎片都撿起來,帶了回去,有人說:‘要不……我們就交個破碎的模型?反正地塊本身也是廢墟。’”
“但我不甘心,我回到學校的工作室,對著電腦,重新開始建模。從骨架開始,一點一點還原,做到凌晨四點,才把主體結構搭完。”
“就在我頭暈眼花的時候,工作室的門開了,進來的是個老人,穿著工裝褲和格子襯衫,他說是夜間管理員,看見燈還亮著,就過來看看。”
“老人看到我螢幕上的模型,又看了看那些碎片,問怎麼回事?我把發生的事和他說了。他聽完,搬了把椅子坐我旁邊,而後,指出了那個作品裡一個很重要的細節。”
“我很驚訝,他說的那個細節,恰恰是我們組之前爭論很久的地方,我按照他的建議改了,效果果然很好。”
“我們就這麼聊了起來,從結構力學,聊到社群的人文關懷,聊到怎麼讓設計真正服務於人,越聊越投機,不知不覺天就亮了。”
禾穗聽得入神:“那個老人,不是管理員吧?”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們系的教授匆匆跑來找我,看見老人坐在我旁邊,不可思議的樣子。我這才知道,這位‘夜間管理員’,是澳洲設計領域的泰斗——愛德華·溫特,設計界許多經典案例都出自他的手筆,他那天只是臨時起意,回母校看看。”
“後來,愛德華成了我的導師,他不僅指導我完成畢業作品,還給了我第一筆創業資金。他說,他在我身上看到了‘把設計當成人與土地的對話’的誠意。”
祝眠生轉過頭,看著禾穗。
“所以你看,如果那天沒有看起來的‘不幸’,沒有模型的‘破碎’,就沒有後面轉機的‘重建’,我也可能不會遇見愛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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