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晏修齊連忙伸手止住她,挑著眉毛,很有一股謔色,道,“還喝這茶做什麼?正好你在這兒,去把我送的碧螺春拿來,還有那套紫砂壺,給我們泡茶吧。”
霍香垂眸看去,笑容乾澀。
真不曉得此人是生性灑脫不羈,不講虛禮,還是覺得他們是兄弟,無需客套,凡事竟也不過問主家。晏大人可還在旁邊好端端站著呢,她能做主泡什麼茶嗎?
晏行止就在不足兩丈的地方目睹著,兩人一坐一立,視線於半空交匯,顳骨交縫處彷彿又升起了那股鋼針扎刺的痛意。
一下,一下,拿鐵錘硬生生砸進去,顱骨都要沿著太陽穴裂開。
這是什麼做派?當攸寧居是尋歡作樂的風月場嗎?
他想自己恪守的清明守正操守終於開始發動,再不能直視,所以心裡有這樣的厭煩。但到底是一家兄弟,不便說重話,於是晏行止衝霍香擺了擺手腕,示意她退下,道:“她不擅此道,倒糟蹋了好茶。”
說罷,晏行止親自取了那套嶄新的茶具茶葉出來。
霍香修煉了這麼久,從黃府到晏府,不說盡善盡美,但各種茶葉該如何沖泡,還是門清的,但她可不想給晏修齊佐趣,趕忙溜之大吉。
晏修齊餘光瞧了瞧毫無留戀的霍香,又望向坐到對面的晏行止。只見他提起小灶上的銅壺,淋淋地澆到茶具上,揮發出朦朧的熱氣,隔在他們兩人之間。
他繼續挑了茶葉出來,註上水。動作不疾不徐,手腕轉動間,水線勻淨,不濺不灑,顯然是慣於此道。
但到底是晏府唯一的嫡子,錦衣玉食,凡事何勞他動手,所以哪怕晏父晏母,可能也沒喝過他泡的茶。
“二哥,”晏行止輕輕將茶杯推到晏修齊面前,聲音一如那新採的碧螺春,清冽而淡,“請。”
晏修齊端起晃了晃,茶湯澄澈,碰著杯壁,感嘆道:“這麼多年,我都沒喝過三弟泡的茶。”
“二哥此前也不常來攸寧居。”晏行止道,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笑,少一分失之客氣,多一分則顯得揶揄。
晏修齊的生母柳氏,原是濟南人。當年晏父外任知府,陸氏正好小產,身體不佳,便未隨同前去。好不容易養好身子,老夫人田氏又染病。念及老夫人年邁體弱,不宜長途跋涉,陸氏最終也沒去濟南,一直隨老夫人在老家,整整五年。
晏父後於濟南納了柳氏,生下長子晏和昶,後又生下二子晏修齊。
晏行止和晏修齊生日不差幾個月,幼時還一起開蒙讀書。也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兩人日漸疏遠。不僅不再跟一個先生,連性情也南轅北轍。
晏修齊訕笑,自省道:“是我疏忽了,以後當常來才是。”
晏行止太陽穴跳了一下,語氣卻還很平穩,自嘲道:“我平日在衙門時多,在攸寧居時少。二哥來,恐怕也難見。何況哪有勞煩兄長登門的道理?若有事,招呼一聲便是了。”
晏修齊只笑笑,一口飲盡了,嘆了一句:“果真好茶。”
說罷,便撣了撣衣袍起身,徑自打簾去了。
門簾一合,晏行止也再無心情維繫,手臂一擺,就把茶杯擱到了案上。裡頭的茶水一口沒動,幾乎和杯口齊平,盪出幾滴,正好濺到晏行止虎口。
微燙。
轉瞬冰涼。
晏行止低頭,望著那點枯黃的茶湯。
他必須承認,他在生氣,前所未有的程度。因為天大的事總要靜下心去解決,所以他總會壓下去,這次卻完全無法消解,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又或他自己也不願意深思。
他對他這個疏宕不拘的二哥實則沒什麼看法,甚至因為幼時得過照顧,還有一絲敬讓,所以也從不爭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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