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殿外的天還沒亮透，御史臺的人就已經先跪在了石階下。
他們挑的就是這個時辰。因為北道大戰一旦真響，滿朝最值錢也最危險的東西，便不是誰會說場面話，而是誰敢借著“朝廷規制”四個字去攔監國手裡的刀。蕭景行這幾日先封舊庫，再封永盛行，又立北道軍令，把兵部、戶部、太僕寺和邊市司狠狠幹擰到了一處，表面上是救邊，實際上卻把許多人最習慣的拖字、分字和推字，全給狠狠幹砍掉了。
所以該來的彈劾，今夜終究還是來了。
領頭的是御史周承禮。
他一開口便佔足了理：“監國殿下因邊事急，發令排程，臣不敢輕議。可封商號、封舊庫、並諸司之權、夜開兵部、越常程而行軍令，這到底是為邊，還是借邊務壞祖制？若今日開此先例，明日邊事稍急，豈非人人都可假軍情以奪有司之權？”這幾句話一落，殿前不少人雖未附和，眼神卻都動了動。
因為這套說法最討巧。
它不明著說不該救北雁，也不敢說永盛行不該封、舊庫不該查。它只抓著“越常程”三個字狠狠幹做文章，把一切都往“監國借戰擴權”那邊引。對一些本就被蕭景行這幾個月狠狠幹壓得喘不過氣的官來說，這種時候只要有人先開口，他們自然願意順著往下遞話。
更陰的是，這種話今夜說出口，本就不是為了當場真把蕭景行攔住。
它真正要種下的，是一個念頭。只要讓朝堂上下先覺得“監國如今每走一步都像在借戰攬權”，那往後北道哪怕再急，蕭景行每多下一個快令、每多壓一處舊衙門，都會有人本能地先拿這一層話去遮。打仗最怕後頭掣肘，而這類掣肘往往不靠明刀，靠的恰恰是這種聽起來最像講規矩的話。
蘇衡站在側後，把這一切看得很清。
他甚至知道，周承禮這份摺子絕不是一時起意。因為昨日陸昌齡那份死人底裡剛翻出一筆兵部舊料和馬會舊條的交錯銀路，今夜御史臺便先拿“夜開兵部”來咬，味道太正了。說明對方也在怕，怕蕭景行真順著陸昌齡那條髒線，再往兵部裡狠狠幹捅出更深的一刀。所以才想先佔住名分，把“越權”這頂帽子狠狠幹先扣下來。
蕭景行卻沒有立刻開口。
他只是把北道最新送回來的兩封急信先看完，一封來自北雁，寫的是主旗親南、南口鏖戰；一封來自河西，寫的是小市第四夜待啟、壯馬將驗。看完之後，他才把信摺好，抬眼問周承禮：“御史可知，若按你口中的常程，昨夜北雁缺的不是理，是何物？”
周承禮一怔，仍硬著頭皮道：“邊事自有兵部次第調發。”
“次第？”
蕭景行把案上一份兵部呈報狠狠幹丟到他面前。
“北雁前線昨夜請補的箭簇、鉤索、傷藥和厚革，兵部按常程，先要諸司點頭，再要核舊存，再要等庫司天明開門。”
“等它這套次第全走完，北雁昨夜第三樁前的人，怕是連屍都涼透了。”
殿中一時無人接話。
因為誰都聽得出來，這不是虛話，是現成的人命債。
周承禮臉色變了變，仍強撐著說：“可祖制不可輕廢。監國若真覺得兵部慢，也該先交中書、門下會……”
他話還沒說完，蕭景行便淡淡截斷了。
“中書昨夜幾時散的？”
“門下昨夜幾時敢擔這個印？”
“兵部昨夜又是誰把北道第一份加急令壓到三更還不肯開庫？”
這三句一落，周承禮背上那層原本還能撐住的氣，終於有些亂了。
因為他發現，蕭景行今夜不是跟他爭“該不該守祖制”，而是直接拿北道每一刻的耽誤，狠狠幹對照出了京裡這些人所謂規制背後最不堪的那層拖字。他們平日裡最擅長把責任分成七八份，落到誰頭上都不算太重。可大戰一起，分出去的每一份拖，最後都要北雁城下的人拿血去補。
也就在這時，內殿的簾子被輕輕掀開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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