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殿後房的燈，一直亮到天將放白。
蘇衡面前攤著的，不只是陸昌齡那份死人底，還有兵部夜開後新抄出來的幾份舊料底、城南舊馬場扣下的收支條和一份剛從德成木行搜來的私契。單看任何一份，它們都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爛事。可一旦併到一起，味道便一點點變了。尤其是陸昌齡藏著的那一筆“長木七十二、輪箍十二、溼牛皮三十六張、粗釘五箱”，表面記的是修商車、補舊棚，時間卻偏偏壓在北嶺大營南移前半個月。
這一刀先前之所以沒被單獨翻出來，是因為它藏得很碎。
長木走木行，輪箍走鐵鋪，溼牛皮走舊馬場，粗釘甚至還借了城南一間毫不起眼的小雜貨倉轉手。若只盯其中一處，多半隻會覺得又是陸昌齡那條線上普通的騰挪和中飽。可兵部夜開之後，蘇衡忽然發現，本該撥往北道備用的幾樣東西里，恰恰也少了同樣幾類：能固樁的粗釘、能纏撞杆的長箍、能防火的溼皮和能搭橋板的整木。
兩邊一對，蘇衡心裡那根線一下繃緊了。
他不是懷疑有人直接給北嶺送攻具。
那太直，也太蠢。
真正噁心的地方在於，這些人未必需要直接通敵，只要在大戰前把北道最該有的那幾類實物狠狠幹扣慢一陣、藏走一批、挪去一層層看似合理的舊口子裡，前線就會天然比對面更吃虧。北雁城下若因此多死幾百人，他們未必會在意；他們在意的，是自己那筆銀路能否照舊咬住，監國會不會因為邊關吃緊而先失一口臉。
蘇衡越想，後背越涼。
因為這和他先前在戶部見過的很多爛事都不一樣。普通爛事，吃的是朝廷銀子；眼前這類髒手，吃的卻是戰時那幾口最要命的東西。它也許不會像明著通敵那樣立刻惹人震怒，卻更難防，也更難抓。因為每一處都可以裝成“只是照舊挪一挪”“只是暫緩一緩”“只是順便替自己人留一手”。可等這些“只是”一層層壓到北雁第三樁前，最後就會變成城下死人、後路發虛和主旗越壓越近的真代價。
蕭景行聽完蘇衡的推斷，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為意外。
恰恰是因為不意外。
他這些日子一路動舊庫、舊驛、舊馬路和永盛行，心裡早就明白，真正能把大乾拖到今天這副樣子的，往往不是一群明著想賣國的人，而是一群只想先保自己銀路、先保自己名分、先保自己那點安穩的人。邊軍死不死，北雁守不守得住，他們也許並非全不在乎，可只要不至於立刻燒到自己頭上，他們便敢拿這點“暫時還沒塌”當空子狠狠幹往裡鑽。
蘇衡把那份德成木行私契又往前推了一寸。
私契底下，除了木行掌櫃手印，還壓著一枚極淺的採辦押記。
押記來自東宮詹事府的外採房。
這一下，屋裡氣氛便更沉了。
因為誰都知道，單有這枚押記，遠遠還不能指到太子頭上。東宮用度雜、外採多，下面經手的人層層轉手，任何一層都可以拿“借名採買”“順手搭線”來辯。可它值錢的地方本來也不在於此。它值錢在於，這說明北道這些本該往前線去的實物，被扣慢、被挪走、被借商線一層層藏開的同時，東宮外頭的人至少有人踩在這條線邊上吃過肉。
而這，才是最叫人心裡發寒的地方。
主旗壓北雁，是明刀。
朝裡這些人藉著儲位、藉著舊衙門、藉著商線和採辦名義狠狠幹在戰時實物上咬一口，卻還想裝成只是各家都在照舊過日子。若非顧清棠在前線硬把第三樁咬住，若非兵部夜裡真被逼開門，若非陸昌齡那份死人底終於落到手裡，這枚看似不起眼的外採押記，往後多半還會繼續埋在一堆“無甚大礙”的舊紙裡，直到北道哪一天真的被拖垮。
這便足夠了。
蕭景行沒有立刻把這枚押記交給御史臺，也沒有急著拿它去砸東宮的門。
因為他很清楚，眼下北雁城下黑車已動，主旗親南，真正值錢的是先把還藏著的那批木、釘、箍和溼皮狠狠幹繼續往北道榨出來。至於東宮外採房那枚押記，太早砸出去，除了叫對面立刻收口、毀尾、推個替死鬼出來，未必更值。
他只下了三道令。
第一，德成木行封門，所有同類貨物即刻清點，能北送的先北送。
第二，城南舊馬場與外倉再搜一遍，凡與長木、粗釘、厚革有關者，一律按戰時截髮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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