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車真正壓進第三樁前時，南口所有人都聽見了車輪陷泥的聲音。
那聲音和人、馬、板都不同。
更沉，也更悶，像是有一整塊溼木狠狠一寸寸往血泥裡碾。最前那輛黑車並不算極大，車前也沒有高高立旗，偏偏正因如此，才更讓人心裡發緊。它不像是拿來嚇人的，更像是一件早就算好該怎麼用、只等被拖到最合適那塊地施勁的實東西。
顧清棠卻一直沒動最後那幾罐火。
前頭狼牙重步仍在磨第三樁，短鉤一杆接一杆從板縫裡探，黑車後兩側又各壓著一列長盾護衛。很多第一次直面這種陣勢的人，心裡都難免生出“再不燒就晚了”的念頭。可顧清棠要的，恰恰不是先把火砸在最嚇人的影子上，而是要等黑車自己狠狠幹走進它最不該走的那幾尺地。
這便是死令真正值錢的地方。
前列知道白樁不退，後列知道無紅旗不上，平沙地那邊也因為抓住了暗手，沒有在黑車壓過來的當口先亂燈。於是整條四口一線，竟真在這種最該出差子的時刻，硬生生把那口最難的“等”給等住了。主旗若想要的，是黑車一齣、南口自亂、燈路一虛，那這一回它先等到的，反倒是北雁這邊誰都沒按它心裡算的路走。
尤其是第三樁前那排盯著白樁的人，今夜第一次真正把死令的味道狠狠幹吃進了骨頭裡。
他們不是不怕車。
恰恰是因為怕，所以更知道自己不能亂看、不能亂跑、不能在黑車還沒吃進軟槽前就先把最後那幾罐火和自己的膽一口氣全砸出去。很多人握槍的手心全是汗，可白樁就在腳邊，紅旗還沒起，後頭平沙地的燈也沒滅。於是那股原本最容易順著黑車滾來的轟聲一起跟著亂開的心思，竟真被顧清棠前一章死令狠狠幹先鎖住了。
第一輛黑車終於壓到那根白樁外。
車輪往前碾時，看似壓得穩，左側卻已悄悄吃進昨夜新挖深的軟槽半寸。黑車後那兩名推杆人顯然沒察覺，還想借著狼牙重步剛剛狠狠幹磨平出來的那一線硬泥，把前頭那道長木架狠狠幹再往前送。也就在這時，顧清棠右手終於落下。
紅旗起。
平沙地外沿最外半行燈不但沒熄，反倒在同一刻多亮了兩盞。
而第三樁後一直捂著沒動的最後兩罐火，則幾乎與秦烈那隊鉤索手一同狠狠幹撲了出去。火不是先砸車身，而是專砸左輪和車前兩根最吃力的牽杆。鉤索也不是鉤木架，而是狠狠幹鉤住早已因陷槽而有些發澀的左輪外箍。
下一瞬，火油、泥水、車木和人吼狠狠幹炸作一團。
左輪先被火舔住，又被鉤索狠狠幹往外一拽，整個輪身猛地一斜。車前那兩名推杆人還想死頂，第二樁後的短弩已貼著車沿狠狠幹釘了過去，連著兩人一齊掀翻。最前那輛黑車本就半吃在軟槽裡，這一斜之後，再想穩住便難了。緊跟著，秦烈親自帶人狠狠幹從側後撲出，把兩根早準備好的斜木狠狠幹塞進輪下。車身再往前一頂，便“咔”地一聲，整輛車狠狠幹側翻進了第三樁前那片黑泥裡。
這一聲，比先前任何一通鼓都更提人氣。
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
主旗親南以後，北雁不是隻能一味挨它的重手，竟真能把它第一輛狠狠幹壓上來的黑車當場掀翻。狼牙重步想護，前頭卻正被側翻車架和燒起的溼皮狠狠幹堵住；後頭長盾想補，又被第三樁前那片忽然反燒起來的火和斷木狠狠幹卡住了步子。黑車後那一層一直壓得極穩的陣勢，終於第一次在眾目睽睽之下，真亂了半口。
這半口亂，對南口而言遠比多殺十幾個人更值。
因為它不是狼牙某一列腳下滑了，也不是哪塊板湊巧燒著了，而是主旗親自壓下來的“更重一手”第一次被北雁狠狠幹原樣打斷。前幾夜大家頂的是火、板和人；今夜這一翻之後，所有人都能真切看見，連對面特意拖來的黑車也會在第三樁前卡住、歪掉、翻進泥裡。只要這一幕被南口、平沙地、黑石窪和城西都一起看進去了，後頭就算更大的重車真來，北雁也不會再像第一次看見黑影時那樣先在心裡輸半口。
顧清棠等的就是這半口。
“殺推車的！”
“不追主旗！”
“只打車、打輪、打長杆！”
她連下三令，狠狠幹把北雁所有差點因黑車側翻而生出的熱血先壓回正處。若換個時候，很多人見對面亂了，第一反應便會是狠狠幹衝出去補刀。可顧清棠知道，主旗這類人最等的就是你得意忘形。它黑車一翻未必就是真敗，反倒可能正等著北雁自己衝出第三樁，好狠狠幹借勢再吞你一口。
所以她不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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