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旗第一次後撤的訊息，一夜之間便從幹河道南口傳遍了平沙地、黑石窪和城西。
可北雁上下真正值錢的地方，也正在這裡。
沒人因為這一退就以為仗快打完了。
平沙地的燈照舊亮，傷照舊換，最外沿甚至還多掛了兩盞昨夜抓暗手後新添的防風燈；黑石窪那邊則在天亮前狠狠幹把昨夜送到的粗釘、厚革和止血散重新編進了後運序裡，另闢出一間靠內的新棚，專作戰時傷藥和補樁小倉；城西守哨更是趁著主旗後收那半夜，再把兩道溼泥坑狠狠幹掘深了一層。所有人都像忽然學會了一件事，打贏一口不是拿來鬆氣的，是拿來狠狠幹把下一口先補得更硬。
這種變化看著不顯眼，卻比單純喊幾聲“咱們贏了”更值。
因為它說明北雁這條新路真開始長出一種大戰裡最難得的本事：不把一時的得手當成天意，也不把眼前的喘息當成長久。昨夜主旗後撤半坡，若放在舊年很多邊關爛局裡，多半早已有人趁機先請功、先喝一口、先把外沿燈減兩盞、把黑石窪車序改得亂七八糟，想著總算能喘一陣。可現在，平沙地、黑石窪和城西反倒都趁這半口氣狠狠幹往裡收得更緊，這才是真正讓顧清棠心裡稍稍定下來的地方。
顧清棠也是這麼想的。
她沒有先回營歇，只是命人把昨夜翻回來的黑車零件一樣樣擺開。
燒裂的輪箍、被秦烈鉤偏的長杆、前頭那塊裹了溼皮的斜木架、還有幾根用來固輪的粗木楔。她蹲在那堆東西前看了許久，越看，眼神便越沉。因為這些東西雖然值錢，卻又顯得太像“前探”。輪比真正重車的小一圈，架也短，前頭兩根推杆只適合趁亂狠狠幹往第三樁前搶一小段，不像是拿來久攻的真正大傢伙。
秦烈同樣看出來了。
“昨夜這車，是試手。”
“真要狠狠幹撞城下命口的，還在後頭。”
顧清棠點頭，沒有說話。
她心裡甚至已經把昨夜那一翻的意義重新掂過一遍。那當然是贏，還是極值錢的一贏。可若因此就把對面看輕了，便是拿前頭好不容易咬出來的這口勢去給自己找死。主旗既捨得在親南後的第一階段就壓狼牙、壓黑車，又怎麼可能只備這一輛兩輛小車來試她？昨夜那一翻，多半隻會讓它後頭更快把真正的重東西狠狠幹拖出來。
也就在這時，河西先行北送的第一批壯馬終於到了黑石窪後。
不多，六匹。
可它們一到，味道又不一樣了。黑石窪新闢的那間戰時小倉邊，立刻便多了兩名專管換馬腳和驗韁繩的新吏。南口輪下來的幾名傳令兵原本已跑得腿發軟，看見那幾匹真壯馬站在棚前，眼裡都亮了一下。因為誰都知道，馬既能先到，後頭便說明河西那條第二路的血，的確開始順著新路往北雁這裡輸了。
黑石窪的守窪軍吏甚至專門把一塊新木板掛上了那間小倉門口。
“戰時先用倉。”
這五個字寫得極直白，卻讓旁邊不少人都多看了兩眼。北雁這些年最不缺的就是舊倉、舊名目和舊空匾，缺的是這種一眼就知道“這是拿來現在活命用的”新東西。顧清棠看見後，難得點了下頭。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黑石窪不再只是個後運地，它開始真像一顆在戰裡臨時長出來的新心臟，雖小，卻能狠狠幹往前送最緊的那口血。
而那六匹先到的壯馬，也很快讓這種變化變得更實。
原本從黑石窪往南口遞藥、遞鉤索和傳急信，最怕的就是人力跑斷了腿還跟不上前頭轉口的速度。如今馬一到，顧清棠立刻便叫人先試兩匹短驛，不為別的，只為確認大戰一旦再往上頂，南口、平沙地和黑石窪之間的急口能否比昨夜快出哪怕半刻。很多時候，仗打到最後拼的就是這半刻。藥先到半刻，便能多活一人；紅旗快傳半刻，便可能少亂一口。河西這第一小串馬看著不多，卻正好把這半刻往北雁懷裡塞了進來。
可北坡那邊的影訊，也在這時候一封比一封更沉。
第三哨先報，主旗後收半坡。
第四哨再報，黑車殘件正被往更北拖。
到午後時，最遠那名哨騎幾乎是一路不換氣地衝回了城下。
“北坡後營開了！”
“不是昨夜那種黑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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