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口第一輛重車卡在白樁外時,黑石窪先聽見的不是歡呼。
是傷兵被抬下來的喘聲。
那人半邊肩甲已經裂開,嘴唇白得像紙,手裡卻還死死攥著一截斷鉤。守窪軍吏蹲下去聽,他只反覆說一句:
“右肩別松。”
這四個字,比任何捷報都重。
因為顧清棠很清楚,眼下北雁真正要頂的,已經不只是一輛重車,而是主旗後頭那條能不斷補杆、補輪、補護車人的長線。黑石窪若還照舊做後倉,等人來批、等車來排、等舊賬寫齊,南口第三樁前遲早要把命等沒。
她當即下令,把黑石窪原先那塊“戰時先用倉”的新木板往前挪。
不是挪半步給人看。
而是從今夜起,黑石窪改前倉。
前倉不是什麼都往前堆,而是先把南口最要命的幾樣東西單獨成線:粗釘、溼皮、長木箍、短繩、止血散,再加六匹剛從河西送來的壯馬,專跑南口、平沙地、城西三處短驛。
守窪軍吏姓許,名許定山,原先只是軍中管舊倉的小吏。過去十幾年,他最會做的一件事就是“按舊序”。
誰先來,誰先記。
哪一項有批,哪一項先出。
賬上少一行,他寧肯讓人等,也不敢先開倉。
可今日他看著那名傷兵攥著斷鉤的手,忽然明白,舊序能保住自己的官帽,卻保不住南口那道右肩。
他咬了咬牙,親手把第一包長釘掛上短驛馬。
旁邊兩個輕傷邊兵正等止血散,見自己的藥被往後壓半刻,臉色一下變了。
許定山沒有躲他們的眼神。
他把南口剛送回來的輪鉤和吃泥記錄攤在桌上,又把那名傷兵攥著的斷鉤放在旁邊。
“這包釘若先到,右肩還能多頂一撞。”
“右肩若塌,你們拿到藥也未必能活著出城。”
兩個邊兵沉默了。
這就是前倉真正難的地方。
不是搬得快,而是必須當著活人的面,承認有些東西要先走,有些人要先等。許定山過去最怕擔這種責,如今卻不得不擔。
第一匹短驛馬跑出去後,不到半刻便有回信。
“右肩接縫補上了。”
棚下許多人手裡的動作都停了一瞬。
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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