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謙也疼得直咧嘴,卻不忘大呼一聲,“堂哥!”
忍足在心中後知後覺地應了一聲:哦,原來這個搞笑的傢伙就是我素昧謀面的堂弟啊。
等等……堂弟?
下一秒,講臺上的忍足登時露出了驚恐萬分的表情。
雖然同為醫生,但謙也的父親忍足宗也卻和忍足的父親不同。謙也的父親並不在家族醫院工作,而選擇在梅田附近開了一家小型診所,再加上母親身為家庭主婦的緣故,謙也和弟弟忍足翔太從小便生活得安定踏實,與忍足輾轉各地的經歷全然不同。
長大懂事後,忍足才得知這些不同的背後所隱藏的真相——一切都源於他父親忍足信雄可怕的野心。和自己的親兄弟同年於東大畢業後,他便毫不掩飾自己對家族產業的覬覦,或明或暗地向董事會和親族會施壓。本就對名利和財富興趣缺缺的忍足宗也為了不令二人的兄弟情義毀於一旦,便主動向親族會放棄了自己家族產業的繼承權並退出董事會,將所有股份上交,搬離本宅,在遠離城郊的梅田安定了下來。
正因無知,九歲的忍足才不用愧於面對謙也的父親。每天放課後,他都會去謙也家寫作業吃晚飯,等母親忙完工作下了班,再隨她一道回他們在梅田購置的屋子。
謙也家的餐桌總是很熱鬧,謙也一邊帶著他五歲的弟弟一起嚷嚷著開飯,一邊去推忍足的臉大聲取笑他“假正經”,主座上攤開報紙的男主人往往一言不發地用包容和藹的目光看著吵鬧不休的孩子們。這時,女主人便端著可口美味的飯菜從廚房門後走出來,嘴上不住地嗔怪著,臉上的笑容卻有著藏不住的溫柔開懷。
這才是一個家該有的樣子。
早已習慣自家常常連三人都湊不滿的冰冷餐桌的忍足,面對眼前這番其樂融融的場景,既感動,又失落。
值得一提的,還有忍足的祖父,忍足龍一。
對於這個頻繁出現在國際各大權威醫學和財經刊物上的名字,彼時的忍足侑士卻十分陌生。那是個不苟言笑的老人,歲月在他遭受老年斑侵蝕的皮膚上刻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痕。雖說他仍是忍足醫療名義上的社長,但早已將實權交予忍足的父親,出現在醫院的機率也遠沒有過去那麼頻繁。
他每週都會來宗也家看自己的幾個寶貝孫子。那隻指間佈滿老繭的手在孩子們的頭頂上一一揉過去,最終停在忍足的眼前。老人蹲下身,平視著他的那雙渾濁的眼中露出了罕有的笑意。
“啊,原來我們的侑士都長這麼高了。”
祖父送給他的第一份禮物很單薄。是一張舊相片。
泛黃相片上的色彩很模糊,畫面的背景是一座古樸的日本和屋,身著深灰色浴衣的老人抱著眯著眼沉睡的嬰兒,坐在木質沿廊邊。腳下淺草離離,頭頂風鈴串串。和風微醺,正是人間十月天。
祖父對他說,“這是你的家。是你出生的地方。”
時間久了,便不難發現,看似嚴格的祖父本質上卻是個相當隨和的人。退居二線後,他便帶著一隻單反周遊各國,經常會給孩子們帶回來自世界各地的小玩意兒。比如芝加哥的糖果,丹麥的銀飾,巴西的細磨咖啡。長大後的忍足不得不承認,或許他正是受了祖父的影響才會對攝影情有獨鍾。
用鏡頭將記憶中的畫面復刻,快門咔嚓,猶如一個短暫卻不失莊重的儀式。
後來的日子裡,忍足帶著祖父送的單反相機,跟著他跑了不少地方。祖父用不怎麼有力的臂膀為他開闢了一片寬廣的天空,令他知道所謂輾轉和遷離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可怕,每一處陌生的風景都有其獨到的美麗,之所以牴觸,只是因為他不願敞開胸懷去接納而已。
令忍足不解的是父親知道祖父常教他攝影技巧時的反應。向來冷靜自持的男人竟頃刻間勃然大怒,聲音顫抖地道,“父親他究竟在想什麼!”
祖父究竟在想什麼?他又能想什麼?忍足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十分喜歡和祖父待在一起,聽他訴說自己在世界各地的見聞和行醫時遇到的趣事。
直到有一天,父親為忍足請了假,開車載他去了家族醫院的京都總院。
巧的是,他們剛到醫院,救護車便送來了一個小刀沒入右眼的家庭主婦。據說她是在削水果時不慎跌跤,順勢將刀鋒插入了自己眼中。病人躺在擔架上奄奄一息的可怕場面將忍足嚇得臉色煞白,正欲轉身逃開,卻被父親一把摁住了肩頭。
“你在旁邊看著。”父親如是命令道。
態度異常強硬的父親令忍足畏懼至極,他杵在手術室角落,一動都不敢動,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手術檯邊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治療程式的父親。稀薄的空氣漲滿了可怖的血腥味,各類儀器此起彼伏的運作聲幾乎就要梗住他僵硬麻木的心跳。
一齣手術室,忍足便跪在牆角,大口大口地嘔吐起來。胃裡翻江倒海的聲響淹沒世界,他拼命地嘔著,幾乎就要將自己的五臟六腑一股腦全都傾吐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