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話時,我順手打開了客廳的收音機。關於櫻花前線的報道順著電波從電視兩側的立式音響裡傳了出來,每年的賞櫻時節新聞媒體總會不厭其煩地播出那些人們早已耳熟能詳的地點,內容亦千篇一律。
我正想換臺,跡部卻突然說,“去看櫻花吧。”
“……哈啊?”
“去看櫻花吧。”他這麼重複著,一步走進玄關,“去京都麼,白川河邊的夜櫻你們這些不華麗的女人應該都挺喜歡的吧。近一點的話,伊豆也可以。”
我一時呆住了,甚至懷疑眼前的跡部是不是被鬼神迷了心竅。直到他用一聲口頭禪式的“啊嗯”表達不滿,我才恍恍惚惚地回過神。
“發生什麼事了嗎?”他一大早在我公寓的樓梯間等我,又突然提出這麼反常的邀請,甚至沒有對我的人間蒸發加以責難,我實在難保自己不會想偏。
“你覺得呢?”
“可是……”
看出我的猶豫,跡部又道,“學校那邊我已經給你請過假了。”他似笑非笑地看著被戳穿心事的我,衝我晃了晃腕間的表,命令道,“去簡單收拾一下行李,現在就出發。”
2.
對於父親緊急召開的家族聚會,忍足十分不解,亦有些不滿。
週三半夜臨時收到的郵件通知,意味著他必須隔天訂儘可能早的車票回大阪的忍足本宅,在宛如法庭的凝重氣氛裡度過一整段壓抑的午後時間。
換上正式的黑色西裝,在胸口別上忍足家桔梗紋的家族族徽,忍足摘下了一直架在鼻樑上的平光眼鏡。他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有些陌生,猶豫了片刻,還是重新將眼鏡戴了回去。
沿著迴廊一番折轉,庭院中的櫻樹已花到極致。在這片精緻的庭院中,櫻種頗為齊全,眼下正到了櫻花爭相鬥豔的時節。然而忍足對櫻花向來不怎麼喜愛,櫻花花季極短,身邊的世界便隨著整個賞櫻季繁忙了起來。新聞媒體的連番轟炸、賞櫻公園的人滿為患,一切的一切都使櫻花在忍足的印象裡留下了忙碌混亂的印象。
腳下的迴廊甚至被櫻花鋪了大半,忍足目不斜視地踩著花毯前行。到了。
他深吸口氣,拉開眼前的障門。
受邀的客人還沒有來齊,就眼下的情狀看來,自己到的時機正合宜。
身為現任家主忍足信雄的獨生子,忍足侑士將在最靠近主座的位置入坐。短短距離,一路寒暄卻是免不了的。入座的各位他早已眼熟,親疏關係按一目瞭然的規律排開,不論長幼一律正裝跪坐,神情肅然。
他一眼看見被安排在另一側的忍足謙也一家,心底湧上一股異樣。私下再如何交好的兄弟關係,一被擺上家族利益的檯面,便顯得分外不堪。謙也父親忍足宗也之所以放棄家族產業繼承權和股份的原因,在座各位都心知肚明,只是不輕易說破而已。
人漸漸來齊了,身為族長的忍足信雄卻遲遲沒有現身,這難免有些說不過去。忍足侑士看了看腕間的手錶,介於自己的身份,只得無奈起身向賓客行禮,請各位稍安勿躁。
落座後,他的目光盯住一位安靜地坐在一側角落的少年。他長著一頭張揚的紅髮,神色卻並不驕縱跋扈。他微垂著眼,平靜地注視著盞中的茶水,與周遭竊聲交談的環境格格不入。
只一眼便可斷定,那不是忍足家族的人。他胸前彆著的三條紋族徽亦證實了忍足的猜測。
似乎感應到忍足的視線,少年忽地抬眼,一雙金紅相異的眸子與忍足視線相交的瞬間熠熠生輝。片刻,便斂了鋒芒,化為古神社莊重的牆體。被攻了個猝不及防的忍足不慌不忙地衝他微笑,很快便收回了一個頷首致意。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三條紋,是京都赤司家族的標緻象徽。
又過了莫約半盞茶的時間,年輕的族長終於姍姍來遲。入室後,他沒有急著向族人致意,而是將目光轉向身側被障門隔斷了眾人視線的位置。
“進來吧。”
接著出現的,是一個被忍足侑士認為永遠不可能在忍足家族正式聚會中露面的人。
果不其然,席間的竊竊私語已經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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