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離公開示愛林沐晨的訊息,很快便傳回了王家主城。王離自幼清楚父親王輝性情冷硬、極度看重家族臉面與子嗣名聲,原本做好了被嚴厲責罰、甚至被勒令立刻斷絕往來的準備,可等來的只有家族傳訊玉符裡一聲漫不經心的輕笑,通篇再無半句規勸、責罰。
反倒是母親接連三道私訊,字字懇切地規勸他迷途知返,反覆訴說同性相戀於世家子弟而言是莫大汙點,日後會徹底斷送婚配、宗門話語權,一遍遍讓他疏遠林沐晨。
父母截然相反的態度,讓王離心底泛起難言的空落。他反覆推敲父親的淡漠,最終只得出一個冰冷答案:父親是真的毫不在意。王家嫡系繼承人早已敲定堂哥王承志,他從始至終都是家族邊角多餘的子嗣,品行、名聲、婚戀選擇,無論鬧出何等醜聞,都撼動不了家族根基,自然不值得父親耗費心神責罰。
以往他只怨父親冷漠忽視,此刻才生出刺骨的難受。從前父親尚有冷眼、斥責、嚴苛管束,那尚且代表視線落在他身上,如今連責罰都懶得給予,意味著他徹底淪為被放棄的透明人。渴求多年的父愛,最終以這種方式徹底消亡。
而另一邊的林沐晨,處境已經跌入谷底。
學院輿論全然顛倒黑白,所有人自動忽略是王離主動當眾示好、主動贈送寶物,認定是林沐晨心機深沉,利用平日知己情誼蓄意勾引天資卓絕的王離。偏見一旦形成,便再難扭轉。
林沐晨數次想要辯解,可話到嘴邊盡數嚥下。他無法辯駁,日記本里偏執的愛慕、初見時的覬覦、長久以來刻意貼合王離喜好的討好,全都是實打實的動心與主動。從靈魂深處來講,他確實早於王離動情,後續默許靠近、縱容曖昧,本就帶著勾引的私心,沒有任何立場喊冤。
排擠從口頭譏諷,慢慢蔓延到了實際欺凌。不少狂熱崇拜王離的內門弟子,自發圍堵林沐晨,背地裡拳腳相向,損毀他的修行器物;學院外圍三處低階靈石差事,此前一直僱傭林沐晨賺取俸祿補貼家用,如今聽聞流言,紛紛單方面解約,直言不願與品行不端之人往來。
林沐晨三餐日漸拮据,修行資源徹底斷供,身上時常帶著隱蔽淤青,往日溫潤的眉眼始終覆著疲憊。但他從未向王離吐露半句苦楚,每次碰面都刻意遮擋傷痕,言語間只報平安。他心底固執地認為,王離頂著世家壓力公開追求自己,已然揹負了家族潛在非議,自己不能再增添煩惱。二人既然要走向彼此,就該由自己扛下惡意,不能讓王離單方面付出。
可林沐晨不知道,他所承受的每一分排擠、每一次圍堵、每一次差事解約,王離都一清二楚。
甚至大半針對林沐晨的自發欺凌、商鋪解約,都是王離暗中授意莫一推波助瀾。他刻意引導王離追隨者的極端情緒,悄悄散播林沐晨攀附王家、意圖借自己上位的流言,精準掐斷林沐晨所有靈石來源。
王離冷眼旁觀著林沐晨隱忍包容、自我感動式的付出,心底沒有絲毫動容,只剩冰冷的漠然。他要的就是林沐晨眾叛親離、窮困窘迫,被世俗惡意徹底困住,最後只能完完全全依賴自己。
又過十日,恰逢王家設私宴,王離趁著傍晚二人一同返回內院的間隙,隨口提出邀約:“後日隨我回王家用晚膳吧。”
林沐晨腳步猛地頓住,第一時間便想要回絕。他清楚王家作為世家,門第森嚴,加之二人同性相愛流言早已傳遍學院,貿然登門只會自取難堪。可不等他開口,王離已然看穿他的心思,語氣平淡補了一句:“只是尋常朋友聚餐,此前蔡軒、陳秋逸都數次隨我歸家赴宴,並無特殊含義。”
話已至此,林沐晨再無強硬推脫的理由。他心底始終不願讓王離產生半分不悅,只能壓下顧慮,低聲應下。
赴宴當日,王家主宅廳堂肅穆,僕從分列兩側。席間王離父親王輝神色淡漠,自始至終眼神都未曾在林沐晨身上過多停留,問話全是針對內門課業、日常修煉的客套寒暄,語氣平和疏離,全然將他視作一名普通的同門摯友,絲毫沒有流露對流言的知曉,更無半分牴觸。
王離母親李碧華眼底藏著清晰的不悅,落座後數次餘光打量林沐晨,審視意味十足。但她身為世家主母,深諳門面規矩,在外人面前不會失態發難,全程維持得體談吐,只是應答簡短、刻意疏遠,沒有多餘寒暄,做到了表面周全。
整場宴席風平浪靜,沒有出現林沐晨預想的刁難與質問。離開王家歸途,林沐晨暗自鬆了一口氣,甚至生出一絲僥倖,或許王家並不在意二人之間的流言。可只有王離清楚,父親的漠視、母親的隱忍,自己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宴席結束兩日之後,暮色時分,二人在演武臺邊角靜坐,晚風捲著沙塵掠過地面。王離側頭看向林沐晨,眉眼覆上一層柔和的落寞,語氣委婉懇切:“沐晨,我想去一趟你的家裡,探望一下伯父伯母。”
林沐晨臉色瞬間一白,幾乎沒有遲疑便搖頭拒絕。這段時間,學院同性相戀的流言早已傳回他家中,父母本就因兄長入獄常年心力交瘁,得知訊息後怒不可遏,認為是林沐晨自甘墮落、罔顧人倫,已經數次動用家法責罰他,禁閉、鞭戒輪番用上。他父母性子剛烈偏激,極度痛恨背離世俗的行徑,若是見到王離,大機率會當場暴怒言語相向,甚至動手衝撞,屆時場面必定徹底失控。
“家父家母性情暴戾,思慮偏激,不宜登門拜訪。”林沐晨語氣懇切,想要打消王離的念頭。
王離眸色瞬間黯淡,肩頭微微垮下,將失望神態演繹得淋漓盡致,嗓音壓低帶著委屈:“為何不行?我們明明是摯友。時至今日,我們也並未確定相守,只是普通友人往來而已。”
他微微前傾身子,目光直直鎖住林沐晨,語氣添上偏執的渴求,句句戳中林沐晨的軟肋:“我只是想要了解你的過往,瞭解你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我想知曉你的一切。只是短暫登門探望,片刻便離開,不會主動挑起衝突。沐晨,你就答應我一次,好不好?”
林沐晨心神瞬間動搖。在他的認知裡,王離所有反常的靠近、迫切的瞭解欲,全部源於極致的愛慕。他下意識忽略了所有違和感,滿心只覺得王離是用情至深,才想要涉足自己的全部生活。
他反覆權衡利弊,暗自盤算對策:只要提前一日傳訊歸家,再三叮囑父母收斂情緒;登門之時自己寸步不離守在王離身側,一旦父母異動立刻阻攔,便能護住王離周全,規避所有衝突。
看著王離眼底真切的失落,林沐晨終究不忍。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眼底帶著妥協與篤定,輕輕點頭應允:“好,我答應你。我提前和家裡溝通妥當,屆時我會護著你。”
王離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下一步棋局,已然落子。他要踏入林沐晨最狼狽、最隱秘的原生泥潭,徹底掐斷林沐晨最後一點家庭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