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化不開，清竹院燭火盡熄，只剩殘月微光透過窗欞灑入偏房。王離輕推房門，沒有發出半點聲響，指尖隨意凝起一縷稀薄靈力，無聲無息打在熟睡的林沐晨眉心。淺淡的昏睡咒瞬間起效，林沐晨眉頭舒展，呼吸變得綿長深沉，陷入毫無知覺的深度沉睡，即便被觸碰也不會驚醒。
王離緩步坐在床沿，衣襬垂落在床榻邊緣，目光平靜地描摹著林沐晨腫脹未完全消退的臉頰。他抬手，冰涼的指腹緩緩掐住林沐晨的下頜，力道剋制卻帶著不容掙脫的禁錮感，順著下頜線條，慢慢摩挲過高挺的鼻樑、眼尾、蒼白的唇角，動作緩慢又漠然。
房內寂靜無聲，只有他低沉自語的呢喃輕輕迴盪：“林沐晨，我們為何會走到這步呢？”
“或許那日我不該一時好奇，不該取下那幅寒梅圖，沒有翻開那本《記我的白曇》，我們就能一直做觀念契合、無話不談的知己。不用互相偽裝，不用步步算計。”
他指尖微微收緊，眼底翻湧著極深的內耗。這數月裡，他刻意曖昧、假意深情、挑撥輿論、下藥離間、斬斷對方所有親情友情，每一步都踩著底線。為了將林沐晨拖入深淵，他親手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坦蕩，沾滿陰私手段，自己也徹底踏入了深淵。
中途不是沒有鬆懈的瞬間，看著林沐晨甘願為他捨棄一切、毫無保留的沉淪，他曾閃過就此收手的念頭。可心底深處那股源自生理性厭惡、被窺探、被覬覦的屈辱感，每時每刻都在叫囂。
“我想過放棄報復，可心底始終覺得不夠。你還沒有受到足夠的懲罰。”
王離收回手，垂在身側攥緊，眼底的動搖徹底消散，重歸冰冷：“沒事的沐晨，你已經眾叛親離、一無所有，所有退路都被斬斷，一切很快就要結束了。”
十日轉瞬即逝，恰逢天朗氣清，是展風學院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日子。這一日既是王離十八歲生辰，也是天樞大陸法定的修士成人禮，按照學院慣例，院長每年都會在王離生辰當日全員放假，舉院慶賀。
辰時剛至，清竹院早已僕從林立，禮樂聲繞院不絕。王離母親李碧華一早便親自前來，帶著御用繡娘縫製的月白暗紋流雲禮袍，親手為他束玉冠、系玉帶。禮袍用料是千年冰蠶蛛絲，日光下泛著淡銀柔光，襯得王離容貌愈發容色絕塵，周身貴氣渾然天成。
賓客絡繹不絕，王家嫡系盡數到場，都攜重禮登門。各類珍稀靈石、防禦靈寶、高階功法堆滿了偏殿，從清晨到正午，王離抬手接禮、拱手回禮，手腕早已酸澀發麻，面上卻始終維持著得體的淺笑。
演武臺廣場人山人海，全院弟子、授課長老盡數齊聚，禮樂、靈花、香霧鋪滿廣場，氛圍熱鬧到極致。所有人都清楚，王離天資冠絕同屆、背靠王家，這場成人禮，規格遠超學院歷屆弟子。
就在王離應酬賓客間隙，人群末端緩緩走出一道單薄身影。林沐晨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弟子袍，身形消瘦，臉頰淡去紅腫卻依舊留有淺淡印記，他雙手捧著一方木盒，木盒是他親手打磨拋光，裡面裝著他耗費半年獵殺低階妖獸，換取的一枚靜心暖玉，是他此生擁有的最貴重之物。
他穿過層層人群，無視周遭躲閃、鄙夷、好奇的目光，一步步走到高臺之下，仰頭望向立在賓客之間的王離。廣場喧鬧的人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所有人都認出了他——那個數月來由王離當眾偏愛、被全學院嘲諷勾引天驕的人。
一時間全場落針可聞，上萬道目光齊齊聚焦在二人身上，空氣凝滯到窒息。林沐晨指尖緊繃到發白，脊背僵硬，過往數月的排擠、打罵、流言在腦海閃過，本能想要退縮。可對上王離平靜無波的眼眸，他心底積攢十日的勇氣盡數迸發。
他聲音清亮，一字一句清晰傳遍整個廣場：“王離，我心悅你。往後餘生，我願捨棄所有，與你相守。請問，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萬眾矚目之下，王離靜靜垂眸看向他，眼底沒有絲毫動容，只有一片乾淨的懵懂茫然，彷彿全然不懂這句話的含義。沉默足足三息，足夠讓全場所有人屏息等待。
隨後，他語調平淡，沒有絲毫波瀾，清晰開口，擊碎了林沐晨所有幻想：“不可以，我並未心悅於你。”
短短一句話，如同驚雷劈在林沐晨頭頂。他臉色瞬間褪盡所有血色，慘白如紙，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四肢百骸泛起刺骨寒意。他踉蹌著向後倒退兩步，腳後跟磕碰在石階邊緣，險些直接摔倒，眼底是全然的難以置信。
他嗓音乾澀顫抖，帶著最後一絲不甘追問：“可你……你數月以來當眾贈我寶物、數次告白、陪我歸家，所有人都看見了，你明明一直在向我示愛。”
“哦。”王離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訴說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那只是我和蔡軒打賭輸掉的懲罰而已，不必當真。若是這段時間我的舉動，對你造成了困擾，我向你致歉。”
站在王離身側的蔡軒早有準備，立刻上前半步，配合著面露歉意，高聲補充，讓全場所有人聽清：“諸位見諒，此前我與王離私下比試賭約，我難得贏他一次，賭注便是讓他連續數月當眾向林沐晨示好。此事從頭到尾只是賭約鬧劇，王離從未動心，還請林沐晨師弟不要繼續糾纏。”
謎底揭曉的瞬間，全場譁然。此前壓抑的議論聲徹底爆發，嘲諷、鄙夷、譏笑交織在一起。
“原來是自作多情，人家只是打賭玩樂。”
“我就說，王離怎麼會看上他，出身低微、兄長還是殺人犯。”
“痴心妄想，刻意勾引天驕，如今淪為全院笑柄，實屬活該。”
字字句句都像利刃扎進林沐晨心口。他再也無力支撐身形，耳邊一片嗡鳴，聽不清任何話語，眼底世界徹底崩塌。雙手無力鬆開，手中珍藏的靜心暖玉木盒重重摔落在青石地面，盒蓋崩開，暖玉滾落，轉瞬被慌亂走動、嬉笑圍觀的弟子抬腳踩碎，碎玉碎屑四散飛濺。
林沐晨雙目空洞，倉皇地轉身低頭，狼狽地擠出人群，漫無目的地逃離了這片萬眾矚目的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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